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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迷慶幸不已,“還好我不打算與你同住,那么多的書,看著就覺得頭疼。”
所以她是個不愛讀書的女郎,也罷,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侍者上來替他披好了斗篷,他自己抬手系帶,邊系邊道:“別耽擱了,出發(fā)吧。”
他在前面走,識迷在后面跟隨,風吹動他斗篷的下擺,時不時拂在她腳背上。
從高臺上下來,太師的座駕停放在臺階前。隨行的護衛(wèi)得有二十來人,一色蒼黑的袍服,戴油氈的盔帽,胸口老大一個夔面護甲,腰間還別著又長又寬的重劍。
至于那臺座駕,外面華美,里面錦繡堆砌。車圍一圈鋪著厚墊,中間還能擺上一張嵌有暖爐的茶幾……識迷決定收回之前的評價了,誰說太師的用度寒涼,人家分明過得簡奢有度,濃淡得宜。
提袍登上腳踏,不用彎腰就能入內(nèi),可見其寬綽。識迷坐定后拍了拍錦墊,松軟得很,散發(fā)出淡淡的香氣。
她轉(zhuǎn)頭看他,太師斜靠著引枕,正查驗預備遞交御覽的城池構(gòu)圖。不同于在九章府務政,出門在外不用端著,他的頭發(fā)半束,隨金銀編織的發(fā)帶垂落在胸前。白狐的領圍襯托那張恢復了風采的臉,仔細打量,早前替小五更換的面具雖然酷似,但細節(jié)神韻不是這樣的。果真氣血運行起來,皮囊就活生生改變了,現(xiàn)在的陸憫,應當是四年前沒有毒發(fā)時的樣子,思維敏捷,氣血充盈。
那雙肆無忌憚的眼睛在他身上盤桓,從頭到腳一分一分地拆解,讓他無所遁形。陸憫自然察覺了,審視太久,讓他倍感無奈。
他輕輕嘆息,“別像打量物件一樣打量我,也沒有哪個女郎看男子,一看看上老半天。”
他的不滿,并未讓識迷覺得有什么不妥,“我有責任看顧你,多看兩眼是應該的。”邊說邊歪過腦袋,盯住了他的耳朵,“還是差了一點……你以前有耳洞,現(xiàn)在不見了,你自己不曾發(fā)現(xiàn)嗎?”
他沒有半分慌張,漠然道:“那兩個耳洞,是小時候被迫扮神母留下的,如今沒有了,正合我意。”
他說被迫,這個字眼好像不應該出現(xiàn)在他身上。他不是天之驕子嗎,少年成名,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她撐著腿,抿著暖爐里倒出的茶,笑道:“開了靈竅的童子才有機會扮神母,你居然委屈上了,真是不知好歹。”
也許過了太多年,很多憤懣已經(jīng)淡化了,再提起往事,他的語調(diào)稀松平常,像在談論別人的經(jīng)歷一樣。
“所謂的靈童,常年只在世家大族中輪轉(zhuǎn),今年你家,明年我家。女郎不知道我是庶出嗎?身負厚望的兄長不愿意穿裙子,只好我來穿。于是被摁著扎了耳洞,為了防止過兩年又輪到陸家,這耳洞不能長滿,久而久之便留下了。”
所以對男子來說,扮女人是很屈辱的事嗎?
識迷道:“我要是能扮神母,做夢都會笑醒。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明明是女相,卻總讓男童來扮,無非是那些人覺得男童高人一等罷了。你已經(jīng)高人一等了,就不要介懷了。我覺得男子戴上耳圈很好看,要是脖子上再來點刺青,威風凜凜拄個方天畫戟,像神廟里的大羅護法。”
還是熟悉的寬宏大量,什么都不要緊,什么都別往心里去。
陸憫捏起杯盞,低頭也抿了一口,“扮神母沒什么,只是從來沒人問過,我愿不愿意穿裙子。”說完一笑,“罷了,陳年舊事,提他作甚。”
識迷問:“那萬一有人盯上了你的耳朵,到時候怎么辦?”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遍尋名醫(yī),治好了骨毒也長好了耳洞,誰有疑議,到我跟前來說。”
看來這人很有魄力,為了彌補小時候的遺憾,冒點風險也愿意。
識迷轉(zhuǎn)過身,挑起窗簾朝外張望,走了這一程,天邊方才露出一點晨曦。不過
椿日
天氣很不好,陰沉沉像個烤糊的鍋盔,沒準要下雨。車輦朝西進發(fā),官道用細石鋪就,一路平坦,揚不起黃沙。
陸憫不是個多事的主,所以她這個婢女也派不上什么用場。車搖了一路,她開始昏昏欲睡,干脆拽過他的斗篷,蓋在了自己身上。
好夢香甜,耳邊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睡得很安穩(wěn)。可惜風大,吹得欞子嗚嗚作響,她蓋住耳朵抱怨:“這惱人的倒春寒,到底要寒到什么時候……”
隔了很久,陸憫蹦出來一句,“下雪了。”
下雪了?驚蟄的時節(jié)下雪,她勉強撐起眼皮看了眼,“怕不是有什么冤情吧!”
但冤情好像不夠大,稀稀拉拉的雪沫子,下了一會兒就停了。
中都距離上都兩百多里,走得急些,后半夜能入城。時間還算寬裕,中途他們路過一個叫煙渚的小鎮(zhèn),停下吃了頓便飯,下半晌繼續(xù)趕路,識迷的要務仍舊是睡覺。
陸憫有時暼她一眼,不明白她怎么這么能睡。是之前缺覺,還是她有什么訣竅,比如睡覺能延長自持的時間之類的。
她呢,切切實實睡到擦黑才睡醒,探頭往外一看,不遠處出現(xiàn)一座城,臨水而建……不不,是建在水上。這個時辰整座城燃起了燈,燈火蓬勃綿延,城的輪廓完整地倒映在水面上,一漾一漾,時而扭曲,時而拉伸。
識迷很驚喜,“不夜天到了?”
陸憫聞言方才抬眼,啟唇朝外吩咐:“再往前趕一程。”
“別別別。”識迷忙央求他,“已經(jīng)到了,莫如住一晚?蜷在車里一整天,我的骨頭都要散架了。我們下車走動走動,順便看看不夜天的夜景吧。”
耽誤行程,實在麻煩,他蹙眉道:“我有要事在身,得盡早趕往白玉京。”
識迷指了指天,“天都黑了,要連夜趕路嗎?再說不夜天離上都不遠了,以今天的腳程,停留一晚上,最遲明日傍晚就能到,有什么可著急的?”
她極力游說,他沉默了下,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
車輦從城門駛?cè)耄@不夜天有很嚴苛的關隘,沒有過所進不去。好在太師的身份是最好的通行證,一路可說暢通無阻。識迷坐在車內(nèi),迫不及待探出身子,五光十色的人間煙火,頓時轟轟烈烈撲面而來。
華美的畫樓林立,衣著鮮亮的商女招搖過市,滿街香車寶馬伴著奇楠的煙氣穿梭,果真是富貴迷人眼啊。
他們一行人的目的很明確,尋個酒樓吃飯,吃飯是第一要務。
識迷問陸憫:“你有錢嗎?太師的俸祿應該不少吧?反正不用養(yǎng)家糊口,你請我上雀樓見識一下,就當是你送我的聘禮。”
據(jù)說雀樓是不夜天最有名的銷金窟,橫跨過鹿海,像一道絢麗的虹,串聯(lián)起這紙醉金迷的去處。陸憫不太贊同,“那地方魚龍混雜,你一個女郎去那里做什么?”
“開眼界嘛。”她齜牙笑了笑,“我一直想去,但花費太高,我囊中羞澀去不得,今日有太師在,過門不入豈不可惜了?”
也許是身份讓他舉棋不定吧,位高權(quán)重的人,進了那種地方名聲不好。識迷當即又發(fā)揮起了她的好口才,“人活于世,非得有些弱點不可。一個人不貪財不好色,余下只有謀權(quán)了,你說是吧?”
這下說動了他,他沒有再猶豫,示意白鶴梁先行進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