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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自己在龍城中生活的時間并不長,某一日來了位道法高深的仙師,相中了她這個六根不凈的俗世小女郎。仙師驚呼“此女不凡”,其實哪有什么不凡!反正自此她離開白玉京,跟隨師父隱世,龍城的記憶封存在六歲那年,此后就再沒有更替了。
如果龍城是月,那分散在四周的官邸便是拱衛的眾星。她的視線隨四個方位的直道蔓延,一簇燈火便是一座宅邸。接下來她得弄清楚哪家住了哪些人,畢竟太師夫人是需要代夫交際的。還有龍城里的人……那么多鮮活的人……
圣元帝今年多大年紀來著?據說實則資質平平,勇而寡略。太師這樣的英才輔佐他,想必需要強大的信念支撐吧!
但間接地,也印證了一個說法,當年燕軍攻打虞朝,太師才是真正的發號施令者。后來功成身退,跑到陪都養身子去了,要不是遇見偃師,也許已經尋了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死了。
望樓下,參官仰著臉傳話:“女郎,暮食預備好了,請女郎移駕?!?
識迷回過神,方才想起來,自己這回好像是以婢女的名義同行的,扮著扮著,怎么不小心忘記了!沒辦法,看來這氣質確實不是婢女的氣質,非說自己是伺候人的,府里的侍從不相信。
得意一番,不緊不慢下了望樓,上廳房里用飯去了。太師府配備的廚子手藝很不錯,不比雀樓遜色。她一個人吃過飯,還泡了一壺茶喝,看著院墻上方彌漫的光影,吹著廊下涼氣四溢的風,心里還在琢磨,阿利刀他們,現在應當已經回去了吧!
實在閑來無事,一個人抽紙牌測吉兇,不知不覺將近亥時了。等陸憫回來,這差事太難熬,她越等越不耐煩,站起身在廳堂轉了兩圈,心想算了,還是回去睡覺吧。
剛打算回房,聽見門上有動靜,兩列燈籠進門,說太師回府了。
她看過去,先出現的是兩位年輕柔媚的女郎。識迷想完了,確實帶了賞賜回來,但不是糕點和綾羅綢緞,而是大活人?。?
終于御賜的華輦停住了,陸憫從車上下來,還是如常的神情舉止,未見小登科的意氣風發。
兩位女郎跟他進了庭院,他隨口吩咐參官:“安頓她們住下。”經過識迷面前的時候,拽住她的衣袖,一直將她拉進內寢。打發走了內外侍立的人,才捂著胸口急促喘息,弱聲道,“時候到了嗎?我好像有些續不上來氣了?!?
掐指一算,早著呢。識迷退身坐在圈椅里,安慰他:“一路太勞累了,你還沒完全駕馭這副皮囊。不用著急,休息一下就好?!痹捰终f回來,朝外面指了指,“那兩位女郎是宮里帶出來的?”
他勻住呼吸,勉力解下手腕上的袖扣,垂眼道:“陛下見我氣色好多了,說我身邊應當有人侍奉,就賞賜了兩位女郎?!?
識迷咂嘴,“賢君良臣,賞的不是書畫典籍,而是女人,真是聞所未聞啊?!?
陸憫自有他的世事洞明,“有物可賞是好事,等到無物可賞,就只能賞一死了。”
所以伴君真是危險啊,無功不好,功高也不好。
識迷問:“賞你女郎,是想讓你娶她們嗎?她們是什么來歷?”
什么來歷,能進入龍城的,必定不是沒有來歷的。陸憫道:“明日就知道了,都是官戶出身的女郎?!?
識迷有點同情他,“一下子兩位,我真怕你小命不保。昨晚游十里闌珊,那瓶藥若是買下了多好,你看現在鬧的!”
然后換來他的抬眼一掃,“我回稟了陛下,與你有婚約,不能娶別人?!?
咦,果然有現成的幌子,緊要關頭很管用。
識迷還有些遺憾,“我打算宣稱自己是婢女的,這下瞞不住了?!?
陸憫道:“你這一路,哪里像婢女。且這次自稱婢女,日后滿京都的人都會謠傳我娶了婢女。雖說你來歷不明,但我相信你是好人家的女郎,就不必妄自菲薄,自降身份了?!?
所以說太師之所以能當太師,還是因為他過人的智慧和權衡利弊的能力。江湖救急都能說成抬舉,她還得感謝他,給她一個好人家女郎的肯定呢。
“有件事,不知太師還記不記得。離人坊的牌匾掛著陸宅,武侯和中都六衛恐怕都知道我是你的堂妹?!彼徊嬷赣樞α讼?,“這可如何是好?若是推翻,你不娶婢女,也得娶騙子。”
陸憫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想好了對策,“就說你是阿叔收養在外面的養女?!?
如此倒也可以,不過識迷已經能推演出即將興起的傳聞了,“養在外面,讓人浮想聯翩,你說他們會信我是養女嗎?萬一謠傳我是私生女……太師終究還是被連累了?!?
他聽罷一哂,“足見當初為了引我上鉤,無所不用其極?!?
識迷趕忙喊冤,“我也沒想到,偃師會讓我嫁給你。哎呀,事情既然發生了,就不要諸多顧忌了,關系越是混亂,閣下越是莫測,史書將來都記不過來?!?
她是懂得天塌下來當被蓋的,陸憫無奈地嘆了口氣,“總之這件事你不必過問,我自會安排。”
識迷說好的,“時候不早了,太師安置吧?!闭f完退出了內寢。
走到門外,想想又不大對勁,重新折返回來,扒著門框問:“陛下知道你我有婚約,有沒有表示想見一見我?”
陸憫說沒有,“尚未迎娶,變數無窮?!?
識迷有點失望,但也不氣餒,“那我們回到重安城就成親吧,不用大肆張揚,你寫張婚書給我就行了。”
這回說完,是真的放心回去睡覺了。這年頭像她這樣忽略三書六禮的女郎不多,陸憫要是識時務,就趕緊把事辦了吧。
第二日,識迷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床后聽說太師早就出門參加朝會去了,她無所事事游蕩到前廳,一眼就看見那兩位女郎在堂上坐著。高環危髻,畫著險妝,雪白的臉上兩撇八字眉、烏黑的櫻桃嘴,光天化日之下,也誠如看見了鬼。
女郎們發現她來,因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底細,只是站起身尷尬地對笑。
識迷見過這種險妝,是南地流傳來的時興妝容。雖然看上去很厭世,但著實精致貴氣,算得上盛裝出席。
反觀自己,有點太過隨意了。好在她從來不自卑,坦然地介紹了遐方的大名,得知她們一個叫魚瑚,一個叫卜
果,都是奇怪的名字,與染典艷典不相上下。再仔細看她們的容貌,好像還有些胡人的血統。
識迷正想打探,那位叫卜果的女郎率先說了話,“聽聞女郎與太師有婚約?我們都是宮中派來的,日后還請女郎多照拂?!?
宮中派來的,說白了就是帝王的耳目,用來監察太師一舉一動的。識迷很了解當權者的手段,諾諾點頭不止,“當然當然。”
“我們入太師府的消息,昨晚已經傳回家了,今日家中父兄必定前來拜會?!濒~瑚轉頭與卜果交換了下眼色,“屆時請太師與娘子安排我們,也好給家里一個交代?!?
處置這類家務事,確實不是識迷擅長的,她開始覺得度日如年,頻頻朝外張望,“太師怎么還不回來……”
不過兩位女郎的父親來得比太師快,都是身穿公服,有公職在身的。見了自家女兒,也不顯得有多親近,例行公事般告誡她們,到了太師府上,要守太師府的規矩。
識迷見沒人留意自己,正打算從廳堂退出去,剛要邁腿,被一位父親叫住了,“咄,太師何時回來?”
識迷含笑望向那人,橫刀眉,鷹眼黃胡須,身子虛胖說話大喘氣,是個有挑戰性的范本。
好在女郎阻止了父親的無禮,湊在耳邊大致把她的來歷說明了。然后便換來對方的打量,有些不情不愿地賠罪,說實在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