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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大門上護衛林立,陸憫從門上進來。因位列三公,他的朝服是玄色鑲紅佐金絲鑲滾,和尋常的官袍不一樣。要是換作尋常,見到這種打扮的人,連正視都是冒犯,而今要攀親,讓兩位老父親倍感欣慰之余,也有點飄飄然。
然而飄不過一彈指,太師先發了話,“承蒙陛下厚愛,下降兩位女郎,府中尚有內贊的職位空缺,讓參官酌情安排吧。”
所謂的內贊,就是官邸中高階侍女的雅稱,兩位老父親興沖沖而來,可不是為了見證女兒當侍女的。
“太師……此乃陛下恩典……”
陸憫微抬高了聲量,“陛下是先行恩賞,后才得知我有婚約,天命難收,便說讓我自行決斷。”
四雙眼睛立刻齊齊看向準備開溜的識迷,“正夫人只有一位,側夫人可以有二三。太師總不能辜負陛下美意……”
陸憫道:“所以請女郎們暫且屈居內贊,兩年過后再酌升。”
兩年?黃花菜都涼了。誰都知道這個道理,起點越低,晉升越難。看看眼前這位太師,再瞅瞅這兩位女郎,老父親們不太有信心,兩年后女兒能贏得太師的青睞。
“還有一條出路,”陸憫把手里的笏板遞給參官,和氣地笑道,“我身體一向不好,不敢耽誤女郎們。女郎們若想自行婚配,我來向陛下討這個人情,另贈女郎們田產錢帛,助女郎們風光出嫁。”
比起無望的等待,好像還是后者比較劃算。兩對父女籌謀了一會兒,最終選擇退場。
識迷目送女郎們頂著高髻走遠,視線離不開那扇形的后腦勺,“他們要是愿意等,你打算怎么辦?”
雪后初霽的日光照在他臉上,眉弓高挺,深邃了眼眸。他的語調云淡風輕,“那就只好托賴偃師,照著她們的模樣,替我做兩個偃人了。”
第16章
識迷扭頭看他,應該稱贊一句孺子可教吧,這么快就懂得利用偃師的手段為自己排憂解難。有了偃人做替代,那兩位女郎本身,可能要陳尸荒野了。
所以人不能鉆牛角尖,就得像那兩對父女一樣懂得分辨利害。天下兩條腿的男子到處都是,洛陽花好非我所有,上趕著不是買賣,看看陸憫這張臉,就知道他不好打交道。
所幸自己手上握著他的把柄,有利用的價值,才配活在他左右。暫時自己的安危是不必擔心的,識迷坦然得很,想起那兩位女郎的打扮,摸了摸自己的鬢發,饒有興致地說:“回頭我也試試險妝。”
險妝華美,得預備衣裳和首飾。她把目光對準了他,“太師,你覺得那兩位女郎打扮得好不好看?”
陸憫可以不欣賞不入眼的女郎,但對審美有中正的見解,微微頷首,說尚可。
識迷笑了笑,“那你說,我要是打扮成那樣,會不會也很好看?”
他打量了她兩眼,“你若是喜歡,可以試試看。”
當然,他心細如發,并不遲鈍。用不著她諸多暗示,旋即吩咐參官,去預備女郎梳妝打扮的全套行頭。
識迷心下很滿意,“同有錢人打交道,就是爽快。”
陸憫把要帶回中都的圖冊仔細收攏起來,隨口道:“離人坊那座宅邸,置辦起來也不簡單。”
識迷搖著披帛道:“置辦那處房產,把老底都掏空了,所以我們過得很拮據,每日只能喝雞湯。”
她的想法總是與人不同,雞湯和拮據,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么關系?
陸憫沒打算給她留情面,“不是因為染典只會燉雞湯嗎?”
不懂廚藝的識迷,發現很難有狡賴的余地。偃人學習新事物,一般都是靠她手把手傳授,自己都是腦袋空空,怎么好意思嫌棄雞湯沒新意。
罷了,這個話題就不要繼續了。她轉而又問他:“我們什么時候回重安城?你要在上都逗留嗎?”
陸憫道:“該處置的都處置完了,中都還有大局要主持,明日一早就動身。”
那么就有一整天的時間,讓她嘗試新打扮。識迷還是很領情的,“沒有急著今日就動身,是太師顧念我啊。你看你,越來越有為人夫的溫存,等日后我們成了親,定會把日子過好的。”
試問這樣坦蕩蕩的女郎,有誰能不喜歡?可陸憫卻無言地將視線定格在手里的圖卷上,他以為大多女郎都習慣含蓄表達,原來他錯了,并不是所有女郎都一樣。
不說話就表示默認,反正親事板上釘釘,無人能夠動搖。
而卜果和魚瑚兩位女郎的前程告吹,消息很快傳到了陸家人的耳中。太師是嶗陰陸氏出身,那個世家大族中有不少子弟在朝為官,陸氏根基在嶗陰關,樹冠卻在他鄉的帝都蓬勃生長。族中耆老卸任也并未歸故里,還得留在天子腳下,監督著族中子弟的一言一行。
官職最高,最有出息的兒郎私定了終身,這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在識迷等著參官把東西置辦妥當的這段時間,陸氏的三位長輩駕臨了山河坊。
兩位族老并陸憫的嫡母,都是有身份的人,氣焰并不囂張。進了門,神情和藹地望向陸憫,陸封君問:“躍鱗,你近來身子怎么樣?”
高高在上的太師,在長輩們面前還是放低了姿態,起身道:“略有了點起色,勞阿母掛心。”邊說邊比手,請長輩們上座。
兩鬢花白但頭頂漆黑的那位,是陸憫的堂叔,他笑著說:“我看氣色著實好了許多,人也愈發干練勻停了。明日是祭祖的日子,你切要騰出時間,到底四年不曾在列祖列宗跟前磕頭了,這次露露面,對祖宗也算有個交代。”
陸憫拒絕得很干脆,“中都神道要修改,時間緊迫得很,明日一早就得回去。”
另一位眉毛長如壽星翁的,是陸家的族長,他笑著打圓場:“不礙不礙,皇命要緊。族中男丁多,讓他們代勞就是了。”
陸封君那帶著三分挑剔的視線,終于轉到了識迷身上,偏頭問陸憫:“這位就是你要迎娶的女郎?女郎是哪里人?家君做什么營生?家中有幾口人?現居何處啊?”
這一長串的問題,得耗費識迷很多腦力。她拼湊不起來,轉頭對陸憫道:“你說。”
你說?陸家的長輩一致認為,這位女郎不太知禮。
識迷則有些同情陸憫,都爬到了太師的位置,仍舊繞不開族親的施壓。只是娶個親,還要來一場三堂會審。
不過陸憫倒是氣定神閑,照著原先的說法告知他們:“女郎是阿叔早年收養的養女,我在中都與她重逢,就把婚約定下了。”
三位長輩頓時錯愕,陸封君低呼:“二叔的養女?從未聽說他有什么養
女啊。”
陸憫言之鑿鑿,“一向養在外面,家里人都不知道。”
越說越不可測,三人都迷惘了。陸封君道:“你阿嬸也不知道?養女又并非見不得人,瞞著家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