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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養女之說存疑,里頭必有更大的玄妙。
陸憫一口咬定就是養女,“阿叔不在了,沒法替女郎正名,但我知悉經過,三位長輩是信不過我嗎?”
所以是死無對證,想怎么說便怎么說。陸封君有些不悅,但很好地掩藏住了,緩聲道:“若沒有這層關系,定下親事我也樂見其成。但有這層關系,反倒說不清了。還是再商議商議吧,你今日回家嗎,你阿兄正好也在,兄弟二人見一面,聽聽你阿兄的看法。”
陸憫說不必了,“今日在高議臺見過阿兄,他近來也忙,就不要麻煩他了。再者我到了如今年紀,婚姻大事可以自行做主。過陣子在中都迎娶女郎,諸位若是不嫌路途遙遠,可以來中都證婚觀禮。”
三位長輩都覺得他有些過了,族長語重心長,“雖說你年歲不小了,且身居高位,但終究是陸氏子弟。母親兄長都在,還是得問過他們的意思。”
陸憫笑著望向陸封君,“我本想抽空回去拜見阿母的,恰好阿母來了,免于我奔波一場。”
看來他這頭說不通,陸封君便打算對女郎曉之以理,“婚姻大事非同兒戲,女郎出閣須得好生張羅,千萬不能操之過急。畢竟躍鱗身份不同尋常,為了他的聲望,也為了女郎的體面,莫如下次回上都再從長計議?也好容我些時間籌備。”
可惜,識迷是個不守常理的人,根本油鹽不進,“我愿意孤身跟著他到處跑,還在乎體面?”
話說得很好,一口氣令陸家人瞠目結舌,也引來了陸憫刀尖般銳利的凝視。
本來就是,哪來這么多的彎彎繞。她的目的從來不是相夫教子,太師的聲望和她有關,但長遠來說關系不大。娶個親而已,還能名譽掃地嗎?
守舊的長者,似乎出現了手忙腳亂的跡象,陸封君沖著族長語不成調,“您看,這……這如何是好?”
族長心灰意冷,“躍鱗!太師!”
識迷決定一語定乾坤,“我不要聘禮,給抬花轎就能抬走。實在是我愛慕堂兄,無法自拔,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長輩們不要教他始亂終棄。”
她繪聲繪色描摹一番,最后低下頭,作勢擦了擦淚。
陸憫已經不想發聲了,一手搭在香幾上,邊緣的棱角壓得小臂生疼,似乎也感覺不到。
陸封君站了起來,顫聲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過多干涉,躍鱗在官場馳騁多年,難道還安排不好自己的私情嗎。”邊說邊向族長欠欠身,“今日麻煩族叔了,平白跑了這一場。”
族長笑道:“無妨,多時不見吾族麒麟兒,來見一面,也了卻牽掛。”
都是得體的人,不因話不投機撕破臉。含笑來,又含笑走了,識迷站在門前送別,等他們的車輦走遠才由衷贊嘆:“望族不愧是望族,遇見我這樣的人,竟能忍住不失態。”
陸憫乜了她一眼,“原來女郎也知道自己荒誕。”
“并不。”識迷胸有成竹,“我是故意這么說的。而且你看卓有成效,三言兩語,他們全被我氣走了。”
陸憫點著頭,這簡單的動作里,不知包含了多少復雜的深意。
識迷并不過多關注別人的感受,只是覺得沒有必要為了應付家長里短,浪費太多時間。
參官采買的東西送來了,又來了兩位熟諳險妝的侍女,她興致勃勃跟著進去,搗鼓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出來。山巒眉,烏黑的嘴,又是面靨又是斜紅,頹廢陰森,整張臉散發著詭異的美感。
送到陸憫面前,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太師也不免心驚肉跳。他面露難色,似乎有些不敢看,識迷便湊過去,“等到成親那日,我就這么打扮。”
陸憫捂住了眼睛,不知是頭疼還是眼睛疼。
識迷問:“怎么了?難道不好看嗎?”
他似乎是壯了壯膽,才斜斜瞥了她一眼,“非得這么打扮的話,鬢邊的斜紅別畫,像被人斬了一刀似的,不吉利。”
說到底,是她不適合這樣的妝容。險妝要的是哀默、是悲傷,她總是揚著笑,就如臉上扣著個假面具。
識迷摸了摸大開大合的發髻,自己逐漸也沒了興致。打扮一次要很久,梳頭的雖然極盡小心,也還是拽得她東倒西歪,頭皮緊繃。
幸好眉毛沒刮,還有轉圜的余地。她垂著袖子回去洗了臉,再出來見人,又是正常的模樣了。
看順眼的人和事,最好不要改變。陸憫因朝中的局勢莫測,不務政時,希望一切越簡單越好。這回他打量她,隱約露出了一點欣慰之色,“就這樣吧,至少不嚇人。”
識迷覺得他沒什么眼光,“女郎就是要多變,偶爾換個裝扮,自己高興。”
反正高興就好,替她準備的東西堆疊在那里,華貴的衣裙就有五六套。
明早就要回重安城,讓人收拾包袱裝車帶走,一面問他:“回去還會路過不夜天嗎?”
陸憫正看書,視線未從書頁上離開,曼聲道:“女郎似乎對不夜天極有興趣。十里闌珊已經游過了,再去無非是看酒樓里的鶯鶯燕燕。”
識迷則有更上道的解釋,“去看看不夜侯的死有沒有拿住真兇呀,還有他的遺孀,是否挑得起重擔。”
他的手指捻過紙張一角,翻書發出清脆的聲響,“解度延的夫人不是等閑之輩,人人以為她不過是個安于內宅的婦人,其實真正的不夜侯,是她。”
第17章
識迷的接受能力向來強,她并未對此表示驚訝,只是由衷地贊嘆:“真是個厲害的女子,恐怕很多人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吧!解度延死了,不夜天卻塌不了天,白玉京還是沒法接手這塊風水寶地,實在可惜啊。”
陸憫淡淡一哂,“若想接手,易如反掌。但這地方多年來已經有了自己的法度,每年向上都繳納足量的白銀,且一向與州府相安無事,不去變革,對彼此都有益,朝中自然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才容忍他們到今日。”
“也就是說,不夜天照舊如常經營,皇帝不會管,高議臺也不會管?”識迷笑著撫掌,“這樣好,不夜天離中都不遠,等我何時想消遣了,還能去那里喝一杯。據說全天下最好的美酒都產自那里,瓊漿玉露傳到龍城,已經是不夜天喝剩下的了。”
嘴上談論得熱鬧,心下還是唏噓,江湖波瀾詭譎,真相一層套著一層,沒想到虞朝的鳳子龍孫,竟是夫人手上的棋子。
識迷確實很欣賞這樣的女子,有膽識有謀略。危險讓丈夫和兒子去涉,自己平安地躲在后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至于解家父子的死,通敵叛國,死了不冤枉,但當初這場審時度勢,必少不了背后夫人的出謀劃策。
這樣也不錯,一切都是最妙的安排。
識迷笑得眉眼彎彎,這個問題不再糾纏了,轉而問陸憫:“我可以上城里逛逛嗎?見識見識天子腳下的繁華,也領略一下上都的美食。”
結果他說不能,那雙眼抬起來,眼眸沉沉沒有溫度,“女郎要時時與我在一起,免得有不時之需,卻尋不見你。”
這不時之需,真是說得讓人浮想聯翩啊。識迷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妨礙她刻意扭曲,“太師依戀我至此,鬧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似笑非笑,眉峰慢慢拱起來,并不否認。
識迷嘟囔,“等我回去,還是得同家君談一談,郎君太過戀慕我,讓我很有重壓。要不這門婚事暫緩,容我考慮考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