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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言自語,而這嗓音似乎離他越來越遙遠。
偃人與偃師之間生來互通,并非偃師的血多神奇,只是對偃人管用罷了。他能感覺到一種新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滲透進體內,向四肢百骸奔涌。包裹住心臟的那道疤如同荒漠的缺口,他甚至能聽到它的叫囂,如饑似渴地,大口吞咽著滴落下來的液體。
體內興起了一場大戰,他控制不住身體的戰栗。兩者融合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內他又出現了短暫的昏聵,偃師對他的影響達到最高點。他忽然極度空虛,缺乏安全感,然后從渙散的視線里分辨出一個人影,這人影變成一座神塔,他像個朝圣者,不顧一切地沖過去,全身心地五體投地。
他聽得見她無奈的嘆息,知道自己又失控了,但這刻根本顧不上,腦子阻止他,心卻非要他這么做。
被蠻橫禁錮的識迷,這刻也只有翻著兩眼看車頂了。
偃人會產生依戀感,幾乎每個都這樣,但像眼前這位這么不可控的,算是獨一份了。這血于他就像春藥,她有些弄不懂,難道是哪里出錯了嗎?其實他對來自偃師的一切都心懷厭惡,可惜既憎恨又割舍不下。她留意過他的一些細微動作,雖然表面極力粉飾太平,但那不經意間的一拂袖一皺眉,都深深展露出他內心的想法。然而現在腦子暫時做不了主,只剩本能的反應,也許等到哪天他足夠強大,能夠做到心腦合一的時候,這種無度的眷戀就會停止了。
她艱難地拍拍他的脊背,“陸憫,該醒醒了。”
可他愈發收緊手臂,似乎是想把她嵌進身體里去。
識迷被勒得大喘氣,心道老天爺,他怎么有這么大的力氣。實在不行得想想辦法了,下次續命時用點蒙汗藥吧,把他迷暈了,自己才好脫身。
這種無節制的癡迷,持續了一炷香時間,才逐漸有所緩解。徹底清醒后的陸憫也終于看清,衣衫不整的自己,是怎么抱著人家女郎糾纏不休的。
很尷尬,很羞慚,但并不自責。他默默松開她,默默系上了自己的衣襟。
識迷撫撫兩條胳膊,盡可能遠離他,徹底吸取了經驗教訓,“下次不能選在這么小的地方,逃都沒處逃,手臂都快被折斷了。”說完見他沒有表示,不滿地抱怨起來,“回了魂,連一句致歉的話都沒有,如此無禮,是怎么當上燕朝太師的!”
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時候,他忽然蹦出了一句話,“女郎以前是哪國人?靖朝?郢朝?還是虞朝人?”
識迷不遮不瞞,“虞朝人啊,怎么了?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就被送了人,戰后父母在哪里,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所以是哪國人也無所謂了。”
他倚著車圍又問:“你若需要續命時,也會如我剛才那樣嗎?”
她說會啊,“不過我把自己關在小屋里,不管怎么發狂,別人都看不到罷了。”
所以是真失態,他自己也知道。無論他怎么反感這種后遺癥,唐突了人家女郎是事實,他誠意向她致了歉,“對不住,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下次行事之前,請女郎把我綁起來,免得我又造次,輕慢了女郎。”
捆綁嗎?然后看他袒胸露腹,兩眼癡迷的樣子?
識迷設想一下,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訕訕道:“女郎覺得不妥嗎?還是我哪里說錯了?”
“沒有沒有。”識迷忙擺手,“太師的主意很不錯,既然你執意要求,那下回就這么辦吧。”邊說邊掀簾朝外看了眼,“天色已晚,該睡覺了……出門在外一切從簡,睡一起也是不得已,希望太師不要見怪。”
原本他的說辭,被她搶先了一步,他只好抿住唇,點了點頭。
她實在是個不拘小節的女郎,反正去時已經睡了一路,白天換成晚上,根本沒有什么分別。加上此時茶的余威徹底散去了,她拍了拍引枕,痛快地躺倒下來。
陸憫仍舊保
持著半坐的姿勢,閑話家常般打探:“女郎攜帶的那個匣子,是出發前預備好的嗎?里面裝著偃師的血,如何保證多日不壞?”
識迷閉著眼隨口應答:“方外有紅塵中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像這個匣子,火燒水浸不壞其質,里面的東西可以存放千年而不腐。別說是血,就算你放一朵花,千年之后開啟,仍能聞見燕朝時期的香氣。”
他聽完,慢慢沉寂下來,半晌嘆了聲造化神奇。
識迷覷他,“你一定在想,要是有個更大的,能裝下偃師的滿身血就好了。到時候殺雞一樣把偃師控干,隨用隨取,就再也不必受制于人了?”
陸憫笑起來,眼底蕩漾起一片漣漪,“女郎把我想得太壞了,莫說世上沒有這種東西,就算有,我也不能恩將仇報。”
識迷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心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不過將來的事,現在不用發愁,船到橋頭自然直,不直把橋拆了就是了。
腦子里胡亂盤算了很多,后來不知不覺睡著了。這一夜睡得很安穩,陸憫沒有打呼嚕說夢話的習慣,沉靜得令人心安。
次日車輦又跑了半天,將近晌午的時候總算進城了。熟悉的參天大佛,半空中繞成環狀的道場,還有日正當空下巍峨的九章府,這里才是一切玄妙之事的溫床和起源。
停住車,護衛搬來腳踏,迎接太師下車。識迷跟在他身后落地,但沒打算隨他進府門,撐著腰道:“我要回離人坊了,家里人還在等著我呢。今日初九,我翻了黃歷,二十六宜嫁娶,那日你來娶我吧。”
邊上站立的護衛們,大概覺得聽見了世上最稀奇的一場對話。從古至今,從沒見過如此潦草的婚事,就連窮人家也講究個保媒下聘,合完八字再定吉日。而這位女郎,自己看了日子自己決定,不用父母之命,也沒有媒妁之言,這可是有些太兒戲了?
眾人不敢直視太師,只敢垂著眼,拿余光偷看。結果太師居然沒有異議,說了聲“好”,這件事就這么定下了?
女郎搖了下手臂上的披帛,轉身往直道那頭去了,太師沒有派車送她,徑直登上臺階,邁進了九章府的大門。兩個人似乎不太熟,也不打算培養感情,各有打算各忙各的。仿佛到了年紀,婚姻是一場合作,彼此能將就就可以,管他鐘鳴鼎食位高權重,我不嫌你,你也別挑我。
太師此時已被府內的參贊接進去了,議事堂里還等著他主持大局。隨行的護衛這時功成身退,待太師走遠,紛紛直起了身。
副將無言地望向白鶴梁,又望了望女郎離開的方向。
白鶴梁道:“別看了,快駕車追上去,送女郎回宅邸。”
反正識迷也不計較到底是誰的主意,有車就乘,能盡快到家就行。
進了門,院子里靜悄悄,一個人都沒有。她回身關上大門,仔細別好門閂,順著長廊走到底,推開了暗室的門。
暗室里整齊擺放著幾口木箱,掀開蓋子,偃人們都靜靜蜷縮在里面。她取出三根銷釘,一一插回他們耳后,再探手一抹他們的前額,偃人不像偽人,少量血就能喚活。等上約摸一盞茶,染典他們就活蹦亂跳地蘇醒了。
“阿迷,”艷典問,“這一路高興嗎?”
識迷說高興什么,“回來的路上沒吃著好吃的,想起還有很多活計等著我,我就作頭疼。”頓了頓問,“你們哪個的右臂受了傷,讓我看看。”
三個人都捋起了袖子,染典的小臂上留下好大一個刀口,深可見骨。識迷拽過來查看,翻箱倒柜開始查找,嘴里嘟囔著:“上回偃師讓我收起來的,放在哪里了……”
找了半天,找到一個罐子,里面都是用剩的原料。修補這樣的缺口很簡單,重新填上,再拿浸濕的布包裹,通常一晚上就復原了。
接下來四個人上院子里打掃落葉,再澆澆花,忙完了并排坐在臺階上,太陽也快落山了。
“不夜侯父子都死了,阿迷你怎么還是心事重重?”阿利刀偏頭問,“殺得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