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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迷“嗯”了聲,“不太夠。”
艷典道:“還要殺誰?這次我去。”
說來話長啊,識迷撐住臉頰嘆氣,“這回不能殺,得把人帶回來。天黑出發,天亮前到家,能做到嗎?”
其實抽取了靈識的偃人是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痛的,但她仍舊愿意拿他們當人看,因為人世寂寞,他們已經算是家人了。
艷典上次賦閑,這次要大顯身手。她蹦起來,昂首挺胸道:“包在我身上。”
“不要驚動任何人,悄悄行事。”識迷又叮囑了一句。說完攤開雙手,就著落日余暉查看,盤算著,“七日內忙完,剩下三日準備出嫁,時間不多不少,剛剛好。”
第20章
不夜天,解宅。
解度延父子遭殺害,州府查了好幾日,一點頭緒都沒有。兩起命案,兩名兇手,幾乎是同一時間動手,卻是來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仿佛從天而降,殺完了人,又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案子不能告破,解家人很不滿,但解夫人既不吵也不鬧,家里更沒有設靈堂。她在府衙邊上包下一座宅院,卸下大門,把兩口漆黑的棺材并排放在院子里。每日那些官員衙役上差時,都要路過門前,一眼就能看見那兩口黑棺,無疑是對州府最好的施壓,要求他們盡快捉拿兇犯。
有些人對解夫人的做法頗有微詞,古來都講究入土為安,人已經死得那么慘了,還讓他們的魂魄不得安息嗎?
解夫人只管抹眼淚,“將兇徒捉拿歸案,亡魂自然能得安慰。亡人什么時候下葬,全看官衙什么時候結案。”
尸首不在家,反正家里是干凈了。解夫人不喜歡白麻布的味道,不喜歡紙錢漫天飛舞,也不喜歡香燭燃燒的陰森。棺材安置在外面,既能督促官府,又能保證眼不見為凈。案子一日不破,棺材就一日不入土,最好時間拖延得更久一些,好與州府乃至上都協商,孤兒寡母,是否可以減免兩年稅賦。
不夜天兩年的稅賦,足可以養活一個世家大族二十年。這筆錢每年從錢莊提出來,單看運送的車輛,就讓人心頭直滴血。
解家的小女兒,還在因父兄的死哭哭啼啼,解夫人見她這樣就惱火,“死都死了,有什么可哭的。你阿翁與阿兄不在了,于你不是好事嗎?將來家業都在你手上,你給我好生習學起來,學學怎么持家,怎么管賬。別嫁了男人只知當個甩手掌柜,偌大的家業讓外人把持,我可饒不了你!”
解家小女郎抬起紅紅的淚眼,她是解夫人的老來女,才十七歲,確實什么都不懂。她一向歲月靜好地活著,就算外面兵荒馬亂,也從沒傷及她分毫。
解夫人看著她的模樣,氣餒又失望。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生下兒子,解度延的長子是原配夫人留下的,如果自己有兒子,小女兒便不用被逼著挑起家業,可以繼續在閨中繡花寫字,永遠無需見識商賈的奸猾和狡詐。
而今解度延中途死了,雖說死得不是時候,但自己從幕后走到臺前,也不費什么力氣。唯一令她擔心的是自己年華不再,不知還能支撐多久。這不夜侯的名頭就像龐然巨獸,一旦倒地便會引得各路鼠蟻傾巢而出,從四面八方將之啃噬殆盡。到那時候這傻傻的女郎怎么辦?若嫁個拿捏不住的丈夫,奪她家業、虐打欺凌她怎么辦?
“回房去,別在我面前哭。”解夫人擰著眉,把她叱走了。
管家把賬本送到她手邊,俯身道:“夫人,榆梁的兩筆帳該收了。”
榆梁的賬,不用翻看賬本她就知道,兩筆爛賬。因家主死了,妻兒無力擔負就耍賴,上年定好今年還,要是沒料錯,今年還得延期。
解夫人啐了一口,“多派些人手,這次非收不可。我可不是你家主君,一再寬限時日,無非與那婦人有首尾罷了。”
管家不由遲疑,“若還是分文沒有,那又當如何
?”
解夫人責難地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時候變成大善人了?沒錢就賣人,收屋子。那家的宅子還值幾個錢,把人全攆出去,房契送到鬼市上叫賣,價高者得就是了。”
管家這回有了主張,干脆地道聲是,急于承辦去了。
解夫人忙了一整日,這時才有空歇息,崴身倚在花窗前的睡榻上。
天上的月,涼涼照著地上萬物,商人么,唯利是圖乃本性,會有多少人因她的狠絕流離失所,她根本不在乎。死了丈夫就能賴賬嗎?自己也死了丈夫,同是天涯淪落人,對方該體諒她新寡,還得接著過日子呢。
唉,上了點年紀,腰酸得很。她翻個身,拿手捶了捶后背。
這時不知哪里刮來一陣妖風,吹得蠟燭噗噗作響,火旗極速搖曳,沒幾下就熄滅了。
她支著身,正打算起來查看,忽然頸后一陣劇痛,頓時沒有了知覺。等再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見,只能隱約聽到外面有人走動,偶爾還有三兩句閑談──
“別讓她餓死。”
“還要養幾日?雞湯燉好了……”
她分辨不清白天黑夜,為了逃脫,扯著嗓子喊救命。可惜這地方就像個酒甕,發出再大的聲音,都被分毫不差地回收了。她喊了很久,喊得嗓子嘶啞,卻一點用都沒有。
每日三餐,門上的小窗會打開,一只手推進陶罐,里面裝著雞湯。她喝了總有十幾頓雞湯,喝得聞見味道就犯惡心,那天決定就算餓死也不喝了,卻被蠻狠地拽出了黑屋子。
乍然到了亮處,外面的日光刺得她根本睜不開眼。她害怕會被刺瞎,不得不捂住眼,等到能夠適應光線時,才發現又被送進了點滿燈火的屋子。
屋里站著一位年輕的女郎,模樣美麗動人,尤其眼睛閃亮如星辰。對她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和聲道:“慢待夫人好幾日,還請見諒。”
解夫人氣不打一處來,“你們是什么人?擄我到此要干什么?”
女郎愈發笑得眉眼彎彎,“我們是殺了解家父子的人,把你擄到此處,是因為接下來還要殺你。”
解夫人一怔,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我與你們無冤無仇……”
“仇和冤太多了,數都數不清,所以就不用數了。”女郎仍舊好聲好氣,“照理說,解度延死了,你該與他團聚才對,但我知道你們夫妻情分并不濃,所以目下有兩條路,夫人也不是非死不可。”
解夫人實在弄不清她要做什么,本以為死路一條,但忽然得知有生機,自然要搏一把活命,便顫聲道:“請女郎指教。”
女郎慢悠悠踱著步,一面道:“人人都稱你解夫人,但卻沒人知道你也有自己的名字。你姓洛,名雪階,二十四歲嫁解度延,至今已有三十年了。年華老去,容光不再,家業無數卻后繼無人,是夫人目下最大的困擾。嘔心瀝血這么多年,最怕見到家業旁落,女兒靠不住,交給子侄又不甘心,那何不自己長長久久地把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培養出上佳的傳人。”
解夫人聽得很仔細,臉上神色也隨她的剖析變得晦暗。直到聽到最后,她才浮起嘲諷的笑,“女郎在同我打趣嗎?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再活三五十年,只有成精了。”
“用不著成精。”女郎道,“非但不用成精,還能重獲青春,夫人可要試試?”
解夫人越聽越覺得玄妙,躊躇道:“女郎有什么辦法?既然助我,我總得付出相應的代價吧?”
女郎沒有說話,探手扯開了覆蓋在長案上的披布,露出底下一具年輕的皮囊,然后比了比手,請她過目。
解夫人定眼打量,眼淚幾乎奪眶。這張臉她再熟悉不過,是三十歲的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眉間的那顆痣都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