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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是楊將軍先父忌日,那妾又大鬧祠堂,搶在女君之前行禮。楊夫人要鞭打她,兩撥人推搡到街市上,結(jié)果楊將軍有心護短,那小妾便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往后她就要在女君之前執(zhí)妻禮,楊將軍竟也默認了。”
這倒是一出好戲,識迷遲疑再三問重騎夫人:“你不怕嗎?將來她要是往你碗里撒一把毒,你的位置,輕而易舉就變成她的了。”
重騎夫人怔怔望向她,回過神來掩面啜泣,“怎么辦,我也怕。可我家內(nèi)幃不修,若是能夠,求夫人替我向太師陳情,請他敲打敲打我夫君吧。”
識迷卻有些為難,“這是內(nèi)宅的糾葛,太師公事能管束,私事上怎么插手呢。”
雙弓夫人道:“依我說,干脆哪天趁著主君不在,把那賤人發(fā)賣了算了。”
識迷問:“那楊將軍跟前怎么交代?寵妾滅妻可不光是小妾僭越,更是家主的縱容。”
這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其實大家都知道,根源在男人身上。就算斗倒了一個賤人,還有更多更棘手的賤人,你有多少力氣,一路這樣廝殺下去?
重騎夫人哭得更慘了,絮絮說:“不瞞你們,那日回上都,我頭一次吃上他剝的蝦……只要一只蝦,就把多年受的窩囊氣一筆勾銷了。我想著與他從頭開始,他本性不壞,也許見太師對夫人好,反省己身,從此就改過了。結(jié)果是我設想得太好,他吃定了那口迷魂湯,哪里拔得出來。回到上都照舊放任自流,反正闔家都知道他寵那賤人,再寵一點又何妨,把我這原配的臉一腳踩進泥里……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不不,大家忙勸解她,“你死了,便宜了那賤人!”
識迷也極盡寬慰:“先別說喪氣話,這世上定有讓他回心轉(zhuǎn)意的良藥,只是差些機緣罷了。”
重騎夫人嘆息,“哪有這樣的藥,若是有,我們這些人還愁個什么。”
一句“我們這些人”,把在座所有粉飾太平的夫人們都打回了原形。眾人臉上紛紛露出尷尬的笑,再也沒人敢接話了。
所以這些夫人們表面光鮮,實則都不容易。留在上都擔心男人胡來,跟到中都又日日受氣,這也是閨閣女郎的可憐之處,沒有治標治本的手段,只得繼續(xù)忍耐。要是識迷碰上這種事,絕對當機立斷把這些男子全都弄死,她也很想這樣建議,但保不準其中大半仍愿將就,只好各個擊破,不能操之過急。
牽起重騎夫人的手,識迷和聲道:“阿姐不要著急,實在沒辦法,我就與外子提一提吧,看他能否勸楊將軍收心。”
重騎夫人臉上還掛著淚,聽她這樣說,顧不得擦淚便用力回握,“夫人真愿意助我,那夫人就是我的恩人,日后有什么差遣,我赴湯蹈火聽命于夫人。”
“咱們之間,哪里談得上恩不恩。”識迷道,“我盡力一試,只怕太師的話也未必管用。真要是這樣,那可無路能走了,只好另想辦法。”
重騎夫人連連點頭,“我先謝過夫人,有太師相幫,我料他定會收斂一些的。”
識迷說好,復又提來茶壺給大家斟茶,望著江上的斜陽,又聽她們說些后宅的閑話,不知不覺天就暗下來了。
船上的小廚房,烹飪江鮮很有一手,小砂鍋里哪怕燉上一碗魚湯,也鮮掉眉毛。
識迷和夫人們一同用了晚飯,吃過之后搖著披帛回到船艙,陸憫仍在燈下看書。
果然太師的學問不是白來的,他至今保持著讀書的習慣,發(fā)現(xiàn)她進門,也只是微抬了下眼。
“吃過了嗎?”識迷故作關切地問。
他“嗯”了聲,“廚上送進艙房的,隨意吃了兩口?”
“你一個人用飯?沒和那些將軍一起嗎?”
他蹙了蹙眉,“吃飯吵吵鬧鬧,我不耐煩。”邊說邊翻過一頁,也沒忘調(diào)侃她兩句,“你與那些夫人在一起,一定吃得很暢快。從登船起廝混到現(xiàn)在,有那么多話可說嗎?”
識迷說有啊,“我得請教一下怎么做針線,不是還得向你交差嗎。”
他輕輕牽了下唇,“只談論怎么做針線?”
“當然也有別的,就不一一向你回稟了。”她抽下披帛扔到官帽椅上,門外侍女送來溫水,她絞了帕子擦臉。擦完又投一把,然后扔給了他。
他也不嫌棄,就著她用過的手巾慢條斯理擦臉擦手,擦完了才挑剔,“你吃了什么,一股腥氣!”
識迷站在一人高的燈樹前望著他,其實還是有些唏噓的。假夫妻,某些細微之處竟然毫不見外,果然相處久了,也算大半個自己人。當然交心是不可能的,先前答應重騎夫人的事也不會和他提起,她還等著那位夫人對丈夫失望透頂,好趁虛而入呢。
“吃了白灼的鯰魚。”她拿手比了比,“那么老長的胡須,肉雖好吃,看見魚頭還是有些嚇人。嫌我腥,今晚就睡在躺椅里吧,免得我熏著你。”
她說完,“嘩”地一聲扯開了屏風,躲在后面擦牙擦身,含上了丁香片。一切收拾妥當,侍女進來把用具撤下去,她倒頭就睡,琢磨她的完美計劃去了。
外面窸窸窣窣,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她沒空理會,翻身抱住枕頭,閉上了眼。
剛要入夢,他果然還是來了,就說沒有三把大鎖擋不住他。算了,今晚再湊合一下,等回到獨樓,她打算在臥房里布機關了。
他從后面靠過來,輕輕喚她:“阿迷,你昨晚到底為什么不讓我進房?”
識迷冷酷地說:“因為新婚的熱情褪去了。老夫老妻都是各睡各的,再睡在一起,顯得感情好得出奇。”
“感情好不好嗎?”他扒拉了兩下,把她摟進懷里,“我聽說偃人都有一口屬于自己的箱子,偃師沒有為我準備箱子,卻把你嫁給我,看來你就是我的箱子。”
識迷覺得他這話有歧義,十分不滿地警告他,“你說話注意點,我什么時候成你的箱子了!從明日起你要習慣自己睡,每逢初一十五準你在獨樓過夜,我讓人給你準備一張新床榻,但是不得我允許,不準進我的內(nèi)寢。”
本以為他聽完會好言和她打商量,結(jié)果并沒有。他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聲,“我不答應。”
識迷不由回頭質(zhì)問:“為什么?我一個大姑娘,天天和你同床共枕,這樣像話嗎?”
他枕在枕上,黑發(fā)鋪了滿床,從那幽深的底色里定眸凝視她,“若你覺得大姑娘的身份讓你為難,你也可以選擇成為婦人。”
識迷咬牙切齒,“你果真對我心懷不軌,我沒有看錯你。”
他笑了笑,“原本我只想靠著你,是你說不方便,那就想個辦法,把不便變成方便。”
她果然一下就萎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船上大打出手,動靜必定會驚動整船人,這樣就不妙了。
所以她還是選擇妥協(xié),“我現(xiàn)在想想,好像也不那么為難。你喜歡靠著,那就靠著吧。”
他沒有再說話,把臉貼在她頸間,單是這樣,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
識迷憋屈地湊合了一晚,心里多少有些不平。不過他除了執(zhí)拗地想親近,倒也沒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目下先忍耐忍耐,等到了中都再說吧。
還是照著來時路,到了狼牙渡再乘車返回重安城。回到獨樓,就見染典幾人在院子里守候,看到她精神頓時一振,忙圍上來打聽:“阿迷,這幾日你活得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