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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手站在那里的人還是一副芝蘭玉樹的風貌,大戰也不曾讓他有絲毫狼狽,他仰臉笑道:“你別發火,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請他們替我找到偃師。不想這三個偃人瘋得很,二話不說便提刀,我是迫于無奈才出此下策的。偃人沒有血肉,雙臂修復起來應當不難,我沒有擰斷他們的脖子,終究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陸憫,名字叫得那么慈悲,天性里卻只有陰險算計。
她望向三偃,他們不屈服,但因沒有了手臂,任憑兩條腿怎么蹬,也無法從長矛下掙脫。
“讓他們去找偃師,把人帶回來。”他心平氣和地說,“阿迷,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何必這樣處處防備。只要你聽話,按我說的做,我絕不會傷害你。把你關進籠子,也只是想讓他們知道利害罷了。”
不,他是想拿她要挾他們,但偃人純直,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救出她。
震脫了銀銷的偃人只知道戰斗,沒有分辨的能力。識迷只得吹哨安撫住他們,血紅著雙眼的三人,這才逐漸安靜下來。
陸憫走
椿日
到他們面前,姿態優雅地拔下了長矛,望著癱倒在地的偃人道:“請偃師回離人坊,就說陸憫有事相求。阿迷在我身邊,你們不用擔心,只要偃師回來,一切都好商量。但若偃師仍舊選擇避而不見,那就不要怪我,不念再生之恩了。”
染典和艷典狠狠地瞪著他,而阿利刀委屈地望向識迷,“我們打不過他……”
識迷的心沉進谷底,知道這回敗了個透徹。自己的死活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別將師兄牽扯進來,便長出了一口氣,垂著袖子道:“你不用找了,我就是偃師。你要御史的偃人,我替你做,你先放我出來,讓我修好他們。”
第40章
他對她的要求恍若未聞, 仰望著她,眼里浮起復雜的神色,苦笑道:“找了這么久,你果然就在我身邊。”仿佛久懸的心終于落地, 他輕嘆一聲, 慢慢頷首, “我何其有幸,娶了那個造就我的人。阿迷于我來說不再只是夫人, 更是救命的恩人。”
真是受夠了他的虛偽, 識迷嗤道:“結果你就是這么對待自己的恩人, 把我關在鳥籠子里,拿我當鳥。”
他們的對話, 已經弄懵了阿利刀等人。他們一直以為偃師是第五海的師父,阿迷只比他們多了一顆心而已。結果搞了半天,創造他們的人正是阿迷,難怪他們死了,她還活著,他們活了, 她更加歡蹦亂跳。
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 浮現在偃人們的臉上, 他們眼泛淚光喃喃喚她:“阿迷……”
識迷努力平穩住幾欲下垂的嘴角,悵然道:“現在終于明白, 你們為什么都依戀我了吧,因為你們身上,流著我的血。”
簡直就像認祖歸宗,不過認親的場面有點特別罷了。
陸憫也解開了盤桓在心頭多年的結,“我少時曾聽阿翁說世上有偃師, 可惜遍尋不得,最后只能放棄。若照年紀推算,他說的偃師應當不是你,那么這中都內外,還有另一位偃師存在……”說著調轉視線望向三名偃人,仍是那句話,“去把偃師請回來,我只給你們兩日時間,要快。”
他的趕盡殺絕,終于引來了識迷的破口大罵:“陸憫,你這過河拆橋的狗官,以為控制了我,就能高枕無憂嗎?我大不了一死,你也別想活過今年夏至!”
也許是激烈的言辭激怒了他,他哼笑道:“你若想死,我也不攔你,追隨你至地下,不枉我們結發一場。但你要想明白,接下來會有兩萬多城眾因我殉葬,你不是虞人嗎,忍心看著那些無辜百姓被推入墓道,白骨化作地宮的基石?莫如好好與我攜手共進退,我能保重安城百姓不死,連帶你的所求,我也能滿足你。”
其實這場對決從來不存在協商,由始至終都是威脅。他把她抓進籠子里,他知道偃人們為了救她可以肝腦涂地。她就像牽住風箏的線,只要有她在,偃人自會前赴后繼,完成他交代的任務。
“只有兩日。”他復又重申了一遍,“兩日后那位偃師不出現,你們就再也見不到阿迷了。至于這手臂,回來修復也是一樣,畢竟傳話靠嘴,不靠手。”
言罷揚袖一揮,大廳的門扉洞開,他的手指直指向漆黑的夜,“快去快回。”
偃人們最后看了識迷一眼,掙扎起身,箭矢般疾射出去,轉眼就不見了蹤跡。
陸憫還是滿意的,看著大門重新合攏,信步走到囚禁她的金絲籠下,溫和笑道:“偃人不傻,他們很忠勇,比生人強。只可惜沒法造出一個偃人大軍,若能,這天下便沒有敵手,所到之處皆夷為平地,也不用擔心有傷亡。”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影射,偃師的身份沒能隱藏太久,但更深的來歷,識迷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遂存心試探,“你非要挖出偃師,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僅僅為自保,還是真想組建一個偃人大軍?”
“你竟未發現,我在替你完成夙愿?”他的眼眸里仿佛藏著萬把利刃,微微睨起來,壓成無數流轉的寒光,“重騎衛將軍的告假書,黃昏之前送入審臺了,據說是墜馬重傷,要歇上十天半個月才能復原。照這態勢下去,過陣子該是剩下的五衛將軍,一一因各式各樣的問題托疾。與其逐個攻破,莫如我把他們全召來,偃師想把他們變成傀儡還是半偃,悉聽尊便。”
他不再管她叫女郎,稱呼的轉換,凸顯出了雙方的對立。所以她還是棋差一著,想了許多辦法,終究未能逃過他的監視。
他沒有道破她的真實來歷,不知是刻意回避,還是當真沒摸清。其實識迷更傾向于前者,仇恨太過赤裸裸,還怎么心安理得地續命?既然不可調解,只有含糊一些,甚至假裝不知情。可她心里明白,他已經知道她要向六衛將軍下手了,只要順勢推斷,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來歷。
不過他的態度,倒確實出乎她的預料,“太師不在乎把六衛將軍變成半偃和傀儡,為什么?”
他低頭發笑,“因為秘密共通,就可以不分你我了。這些人雖然曾在我麾下出生入死,可一旦江山大定,難免各懷心思。偃師與我終歸是一心的吧,有你牽制他們,這中都六衛就盡在我手,我也終于能夠放下戒心,徹底信任他們了。”
識迷聽完他的話,背靠籠條慘然發笑,“好一招將計就計,我還是被你利用了。”
他臉上殘忍的表情慢慢退散,重新浮現出真摯純粹的情感,溫聲道:“阿迷,我與那些偃人一樣,對你滿是感激和眷戀,也請你相信,我永遠不會傷害你。你不是喜歡重安城嗎,只要你在我身邊,時時和我共進退,連我這個人都是你的,重安城自然也可以給你。”
她倚著籠子,轉動眼睛垂視他,“我知道你很大方,看,連鳥籠都為我量身打造。知道我喜歡金子,就鍍一層金,過兩天我要是喜歡彩色的,你肯定愿意替我鑲上一圈寶石。”
她的言辭間滿是嘲弄,他知道她怨恨他,不破不立,有的怨恨不能省,從暗處搬到明處更好。早前自己身弱,所求不過是活下來,換掉那個無用的軀殼。而今一切重回手上,隱藏在心底的欲望便沖破桎梏,噴薄而出了。
燕君為帝,他為帝師,左右王事十五年,這份關系卻并不牢靠。早在燕朝屈居南地時,陸氏就是四大望族之首,門閥的權利擴張影響了君王,若阿翁不死,陸氏早就灰飛煙滅了。
死一人,保得全族平安,這是走投無路下的妥協。但犧牲換取的平安是暫時的,十三年過去了,新一輪的清算已經在醞釀,朝堂上出身四大族的官員任命越來越少,圣元帝更青睞那些薄祚寒門,沒有根基的讀書人。因為沒有勢力,棄用之時也更易清除。
他與阿翁,肩上擔負的擔子沒有不同,昔日是阿翁死,不久的將來是他亡。但命運還是賞了他一線生機,阿翁遍尋不得的偃術,也許能夠為他所用。掌握了偃師,自然如虎添翼,剩下的便是怎么好好說服這刺兒頭,怎么讓她心甘情愿助他一臂之力。
“我說過,出此下策是情非得已,只要他們能把偃師帶回來,我即刻便放了你。”他的聲線愈發溫柔,眼神能熬出蜜來,“阿迷,我對你的情義,你早就感覺到了,只不過總戲謔我是個半偃,從未拿我當生人看。我得多謝上天,讓換身的手段能保留一顆心,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給的,唯獨這顆心屬于我自己。它喜歡你,從來不是借花獻佛,是用盡了所有。你何不放下固執的芥蒂,既然拜過了天地,就長長久久與我做夫妻吧。”
識迷靜靜聽著,心道口才好就是好,忘恩負義也能說得這么煽情。
偏過頭,她百無聊賴地潑冷水,“師門有門規,不能和偃人生情,違者逐出師門,把偃人投進火堆里。你
想被燒死嗎?”
他窒了窒,“我有足夠的能力,廢了這條門規。”
她聽得發笑,“少說漂亮話,”拍拍身側的錦墊,“有本事你來陪我,我就相信你說的。”
想必他當真考慮了她的提議,站在籠前沉默不語。識迷冷笑了聲,撐著臉開始惆悵反省,怎么會走到這一步。是太過有恃無恐了,以為手握生殺,就能把他捏在掌心里。
然而她的譏嘲還未涼,連通鳥籠的吊橋就放了下來。他踏過鏤金銀的階梯,緩步走到籠門前,在她意外的注視下打開門,踏進了金籠里。
“我來陪你,你就相信我的話,這可是你說的,不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