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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錦緞華服早已破爛不堪,換上的粗布囚衣磨得皮膚紅腫出血。腳上的草鞋走不了多遠就磨穿,雙腳滿是血泡和凍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北境的風如同刀子,刮過他養尊處優的臉頰,留下粗糙的裂口和凍痕。
曾經環繞身邊的鶯鶯燕燕、阿諛奉承之徒,如今蹤影全無。
只剩下押解官差的呵斥、沿途百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以及同路流犯麻木或同樣充滿怨毒的眼神。
巨大的落差感日夜折磨著他,比身體的痛苦更甚。
他無數次在深夜蜷縮在漏風的草棚里,咬著牙,將幾乎沖口而出的哀嚎和咒罵咽回肚子里,只剩下眼中熊熊燃燒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怨恨之火。
“宗政珩煜……宗政昭然……還有那個老不死的!你們都給本王等著!只要我宗政明塵不死,終有一日,定要你們百倍償還!”這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
歷經數月跋涉,隊伍終于抵達了流放地,北境苦寒之地的黑石鎮。
這里比宗政明塵想象的還要荒涼破敗。放眼望去,盡是皚皚白雪和裸露的黑色巖石,狂風卷著雪沫,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
所謂的鎮子,不過是些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和簡陋的木棚,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糞便和煤煙混合的難聞氣味。
他被分配到的是一間位于營地邊緣、幾乎半埋在地下的地窩子,陰暗、潮濕、冰冷,四處漏風,比京城的馬廄還不如。
每日天不亮就要被驅趕起來,從事繁重的勞役。開采堅如鋼鐵的凍土下的黑石,或者修補被風雪摧毀的營壘圍墻。
食物是定量配給的,永遠是摻著麩皮和沙礫的黑饃,以及幾乎能照見人影的所謂“菜湯”,偶爾能看到一星半點的油花或是凍硬的菜葉,都算是開葷。饑餓和寒冷成了他最忠實的“伙伴”。
曾經意氣風發的二皇子,迅速被北境的風霜磋磨得形銷骨立,面目黧黑,眼神渾濁,只剩下一副被仇恨支撐的骨架。
他學會了在監工的皮鞭下沉默地勞作,學會了為了一小塊稍微軟和點的干糧而與人爭奪,學會了在寒夜里擠在骯臟的流犯中間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尊嚴?那早已是奢侈到不敢去想的東西。
…………
就在宗政明塵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的苦役和絕望徹底磨滅,變成一具行尸走肉時,一絲微光,悄然照進了他黑暗的世界。
那是一個看似偶然的機會。一次開采黑石時,因為體力不支,他被塌陷的碎石埋住了半截身子,險些喪命。被救出來時已是奄奄一息。其他流犯大多漠不關心,看守也懶得在他這個“廢人”身上多費心思。
然而,營地的一個小管事,一個名叫“老狼”的中年漢子,卻對他施以了援手。
老狼相貌普通,皮膚粗糙,是典型的北境邊民模樣,但眼神里卻有著不同于尋常役夫的沉穩和精明。
他不僅讓人將宗政明塵抬回了相對暖和些的工棚,還私下里給了他一些治療凍傷和跌打的草藥,甚至偶爾會省下自己的一點口糧接濟他。
起初,宗政明塵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他深知落難之時,無故的善意背后往往藏著更深的算計。
但老狼似乎并無他求,只是偶爾在他恢復些力氣后,找他聊聊天。話語間,老狼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對朝廷苛政的不滿,對京城權貴奢靡無度的鄙夷,以及對北境軍民艱苦生活的同情。
這些話語,如同火星落入了宗政明塵這片布滿怨憤干柴的心田。
在一次老狼“無意”中提起京城近來風平浪靜,珩王似乎更得圣心,昭王也依舊溫潤如玉時,宗政明塵長久壓抑的怒火和恨意終于爆發了。
他幾乎是嘶吼著向老狼傾訴了自己的“冤屈”,將百花宴之事描述成徹頭徹尾的陷害,將珩王、昭王都罵得體無完膚,對皇帝的絕情更是充滿了刻骨的怨毒。
老狼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在他說得聲嘶力竭、涕淚橫流時,遞上了一碗溫水。等他平靜下來,老狼才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明塵兄弟,你這遭遇,確實令人扼腕?;⒙淦疥柋蝗郯 贿^,兄弟,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窩在這鬼地方,像條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讓那些害你的人,繼續高枕無憂,享盡榮華?”
宗政明塵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里爆射出駭人的光芒,他死死抓住老狼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老狼,你有辦法?你是不是有辦法?!”
老狼看著他眼中瘋狂燃燒的復仇火焰,知道火候到了。他謹慎地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辦法……不是沒有。但這路,是刀尖上跳舞,九死一生。一旦踏上,就再沒有回頭路了。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宗政明塵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能報仇,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墮入十八層地獄,我也要拉著他們一起!”
老狼,或者說,夜鷹閣在北境埋藏最深的核心暗樁“孤狼”,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被仇恨徹底扭曲、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廢皇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