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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介一頭霧水,他在北美留過學,這個詞在英語世界的認知會有點像一些阿拉伯人開的烤肉店的名字。
程明篤原本正靠在后座閉目養神,聽見這個名字時,眉心忽然輕輕一動,眼皮隨之一抬。
“ashera?”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卻明顯慢了一拍。
裴介沒察覺異樣,繼續匯報:“對,a-s-h-e-r-a,我查了一下,沒有背景資料,創始人好像是今年剛回國的,團隊也不大。但根據閉門會的安排,她會在最后一個時段上場。”
程明篤沒說話,手指卻輕輕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垂眸看著自己活動的指節。
他低聲念了一遍那個名字:“ashera……”
像是咀嚼一個久違卻不陌生的詞,這字眼像針一樣扎進他腦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三個簡單的音階背后,藏著是個八年都未能真正放下的過去——全是關于她的。
他曾經,在大學修讀過一門選修課——《古典神話與原型分析》。
ashera,這個詞他記得極清楚。
不是英文,也不是阿拉伯文,而是希伯來語古詞。
在短短幾分鐘之內,他感知到外界兩個和她有關的信號。
但他無法否認,在那個繁雜的機場出口,在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的身影從自己身側而過的那一瞬——那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就像一個遲來的回聲,被硬生生掐斷在喉嚨里。
如果不是因為那根拐杖,光是那雙明眸和那個背影,以及ashera,他甚至以為葉語鶯回國了。
為什么因為那根拐杖呢?
那條輕質拐杖明顯的常年日常使用的形制,如果是葉語鶯,她怎么可能用這種拐杖,她進入蓉城一高的時候是體育特長生,擅長奔跑,女子短跑校記錄至今的保持者。
這種拐杖,和她的人生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沒再說話。
但車里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兩度。
而他,原本那顆平靜如死去湖水般的心,終于起了一點波瀾。
那晚他難得地失眠了,腦海里回想起以前的種種,一點沒忘,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八年的內心沉寂,竟然被一個名字就能觸動整夜。
這萬花筒般的世界里,處處是她,處處又不是她。
*
初冬的夜色降臨,葉語鶯回了房間就沒有再出來過。
因為她畏寒,一點點寒冷都讓她痛得輾轉難眠。
她坐在床邊,看著夜色下的護城河,墨藍色滾滾奔流,腦海里回想起機場內那短暫的相逢。
那不是真正的相逢。
真正的相逢,是彼此能互相認出。
可他沒有。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沒有看她一眼,像她只是機場中千千萬萬個陌生的旅人。沒有停頓,沒有遲疑,沒有回頭。
她摸了摸自己臉,仿佛已經忘記和十八歲的模樣有什么區別,是更美還是更丑。
大概,美丑是一致的,但是多了更多的愁容和憔悴。
八年時間,她的發型變了,穿衣風格變了,甚至連走路的姿態都變了,出席正常場合的時候臉上多了面具一樣的精致妝容。
她從奔跑的人,變成了依賴拐杖行走的女人——一個瘸子。
臉也受傷了,雖然不到毀容的程度,但是總歸是留下了痕跡的。
在人經歷過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之后,哪怕骨相沒變,整張臉都還是相當于重新雕刻過一遍。
生活如同一個橫亙在天地之間的泰坦一樣,壓在她的頭頂,擋住了她全部的陽光,讓她喘不過氣。
他們賬面上的資金最多還能撐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她沒辦法拿到新的投資,他們的團隊只能解散。
她和丁楚屬于孤家寡人,沒什么好失去的,但是老吳有老婆孩子,還有房貸在身,他沒有辦法。
從機場回來,她已經將投融會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三遍,連ppt都舍棄,改成用最原始的折疊資料頁和手繪草圖。再加上她隨身攜帶的“ay-01”外骨骼骨架樣品,和團隊短暫開發出的肌電識別反饋模型——這一切將是她最后的賭注。
她不是來講故事的。
她是來搶錢的。
她需要錢,很多錢,能維持團隊運作和下一步開發落地的錢。
她站起身,腿上那一瞬間的麻木感讓她下意識扶住椅背,又看了兩分鐘,扶著墻回到了床上,睡前照例在舌下放了一顆止痛藥。
窗外的風刮得更大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淺,滿腦子都是痛覺和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