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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姜新雪和程嘉年正是剛同居的蜜月期,應該更加不便打擾,而姜新雪在程嘉年面前扮演著溫柔有才情的慈母形象,應該會憎恨她如此差勁……
“簽字?”
程明篤站定,端著水杯的手紋絲未動,視線落下,看著她伸過來的手。
試卷上那些恥辱的紅色叉叉和正面的分數,都被她干干凈凈地通過折疊被折進去了,手中只留下豆腐塊一樣的試卷,剛好能露出簽字區域。
紙角被她攥得起了毛邊,似乎走過漫長的、艱難的一路才來到這里。
“這是什么?”他視線掃向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有了猜想,但還是沉聲問了句。
“我的……生物試卷?!痹局幌虢忉尩竭@一步,但是想著程明篤這樣的優等生是不是不了解讓家長簽字的情況,便又有些委婉地補充了一句,“……沒及格,需要家長簽字?!?
葉語鶯仰著頭,眼神卻在說這些的時候躲開他的視線,微微喘著氣,似乎是經歷了一系列的努力,無果了,才找上的他。
程明篤視線靜默,穿透午夜微寒的空氣落在她手中的試卷上,仿佛能從這不安到帶著輕顫的手中,在她說話時猶豫的吞咽動作中,讀到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掙扎與請求。
他喉頭微微動了動,嗓音和院落中樹梢被吹動的聲音渾然一體,帶著些冬日的清寒:“姜新雪呢?怎么不找她?”
葉語鶯在這個宅子里唯一的直系親屬,即便不找姜新雪,第二順位也應該是她名義上的繼父程嘉年,似乎不可能找上他來。
葉語鶯點了點頭,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像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這么說:“不敢。”
程明篤問:“她會怎么樣,打你嗎?”
他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了然,不假思索就將姜新雪的真面目脫口而出,畢竟這事兒他認為姜新雪應該干得出來。
不然也不可能讓個十三歲的女兒聽到她名字都毛骨悚然的程度。
可是葉語鶯沒有承認,而是用晦暗的語氣說道:“不一定打我,但是比打還難受?!?
她的聲音發啞,無意識咬著嘴唇內壁,局促的動作似乎在表明,姜新雪帶來的焦慮感已經如小蟲子一樣,順著她光潔的小腿爬了進來。
她握著試卷的雙手,有些無望地晃了晃,似乎準備放棄了從程明篤這里切入。
她已經準備好,如果請求未遂,那就冒險再模仿一次簽字好了。
“為什么找上我?”程明篤淺淡問道,語氣慣有的涼薄,仰頭喝了一口,水分順著他口腔滑過,在流經喉嚨的時候,喉結在皮下動了一下。
葉語鶯原本是垂著頭的,聞言抬頭時,恰好目睹這再簡單不過的喝水的一瞬,眼睫顫了顫,腦海里甚至在想程明篤手中的這杯水是不是比尋常的要清冽甘甜一些。
夜色幽深,他身后的天幕像一匹厚重的藍黑絨布,嵌著稀疏又寒冷的星辰,屋檐邊上鑲著明亮皎潔的上弦月,月光冷冷灑落。
夜幕下的月桂樹靜靜佇立,枝干挺拔,葉子略微卷起了邊角,被月光的染上發亮的深綠,光澤微弱,影子在地上斑駁搖晃。
葉語鶯很多年后時常喜歡午夜和月桂樹,她學畫畫的時候,偶爾會下意識提筆去畫這記憶中古雅的一幕,每一幕都是一樣的視角,唯獨沒有眼前的人。
后來她知道,那個在畫中被她可刻意忽略掉的程明篤,才代表著她內心對這景象最原始的狂戀,只是她不敢,所以她的畫中沒有人物。
因為一旦繪制,因為一旦書寫……她害怕都是同一個人,映射了她堪堪的內心。
站在滿院綠植的微香里,葉語鶯垂下手,將試卷收緊在自己掌心。
面對程明篤的問題,她沉默了片刻,嗓音輕渺,帶著一種坦然的推斷。
“因為……你不關心,也不多嘴……”
她說出來之后,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過于直白,失了禮貌。
剛準備接受來自對面的拒絕時,卻發現周遭氣氛松動了幾分,就像是定身術魔法被解了一樣,大家都慢慢緩和了緊繃。
程明篤垂眸看著她,眼底一寸寸掀起波瀾,沒有多問,只是將手中水杯隨意擱在紅漆扶手上,抬手接過了她手中的試卷。
葉語鶯怔怔地抬頭,眼中燃起希望,連忙將中性筆遞上,看著他在明亮的月光下,將自己折疊整齊的試卷緩緩展開……
她見狀,胸口劇烈起伏,也顧不得多思考,就抬手按住這個動作。
“怎么,找我簽字,我得知道自己簽的是份什么資料吧?”程明篤抬眸,視線落在她的眉眼間,不動聲色地問道。
葉語鶯在他突如其來的注視下有些臉頰發燙,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份難看的分數,還是因為
……這份凝視。
她覺得程明篤應該是保留著程家人的謹慎的,畢竟帶有全名的簽字,是容易引發很多糾紛的。
隨即,她才松開手,眼見自己不忍直視的分數和卷面出現在程明篤面前,她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試卷在月光下攤開,紅色筆跡格外刺目。
倒數的分數、密密麻麻的批評評語,還有零散的潦草答案,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夜色和程明篤眼前。
葉語鶯本能地想收回試卷,但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克制住了。
她強迫自己站直,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小囚犯,僵硬又倔強地抿著唇,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程明篤低頭,掃了一眼卷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神沒有嘲笑,沒有失望,沒有責備,沒有常見的大人們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只是平靜地掠過每一個紅叉。
然后,他的視線在簽字欄前停住。
葉語鶯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她幾乎以為——程明篤會猶豫,會拒絕,會在此刻抬頭用那種冷淡疏離的語氣告訴她:你怎么這么簡單的知識都不會。
可是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