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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xué),果然下雨了。
葉語鶯抬眼看著天際的落雨,伸手接了接,雨線細(xì)密,連通了她的手掌和蒼白的天。
此時她才反應(yīng)過來,臨走前程明篤的叮囑,但是她當(dāng)時緊張到無法附加,只得草率答應(yīng),實則書包側(cè)兜空空如也。
她根本沒有帶雨傘。
林曼吟撐著傘將她熱心地送到了車站,本來想讓家里的司機順便把她送回家的,但是被葉語鶯婉拒了。
因為程家在蓉城過于有名,估計林曼吟家長也和程家有交集,想到初中時期那些難聽的言論,她就本能地對這些事有些恐懼。
不是她信不過林曼吟,而是她從心里想要跟程家劃清界限。
那是姜新雪的家,程明篤的家,唯獨不是她的家。
公車上,進入初冬之后,車內(nèi)暖氣被開得很足,今天她的胃還是不舒服了一整天,以至于中午她也沒有進食。
她在晃晃悠悠的車廂內(nèi)昏昏欲睡,在睡去前,她撐著眼皮跟姑姑發(fā)了條消息:
“姑姑,今天蓉城下雨了,你那里怎么樣啊?”
發(fā)完她就合上雙眼靠在座椅上睡著了,公車到站,雨沒有停,不疾不徐地下著,雨聲從容。
她下了車,沿著人行道快步走,水從額前劉海墜到睫毛上,一眨就化開。
等她到家,外套和書包邊都濕透了半圈,可她的心情反而輕了一截。
高三之后老師不僅關(guān)心大家的學(xué)習(xí),還關(guān)心健康狀況,叮囑不要在臨近高考的節(jié)骨眼上生病,但是這場雨卻拎得讓她有種短暫的解脫感。
任由自己走入這張冷而薄的雨幕中。
胃部還在隱隱作痛,但是卻是懷著輕快心情濕著一身回到程家,她卻發(fā)現(xiàn)今日的程家和往常仿佛有些不一樣。
后宅卻安靜得過分。傭人們在廊下列著,人人低頭,連呼吸都盡量壓輕。
她腳步一頓,揩了把臉上的水,正要往閣樓去,茶室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葉語鶯,你過來一下。”
那一聲熟悉的嗓音,讓葉語鶯整個人定在原地,瞬間從頭頂涼到了腳掌。
這熟悉的開場白,讓她以為自己可能做錯了什么,但是進入茶室這二十步不到的距離里,她卻想不到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
姜新雪坐在主座,身后掛一軸水墨,幾筆冷清的蘭葉。
矮幾上是一套紫砂壺,壺蓋敞開,熱氣往上冒,茶香發(fā)苦。桌角擺著一只空杯,杯沿留出一道茶痕,像刻意停駐的一筆。
如此禪意的畫面,卻讓她覺得面前氣壓迫人。
“關(guān)門。”姜新雪瞥了她一眼開口,眉云間在醞釀著什么。
門闔上的那一下,像把屋里的空氣也一并隔離,讓茶室徹底淪為刑室。
葉語鶯站在門邊,水從鬢發(fā)滴到衣領(lǐng),再沿著鎖骨往下滑,落在地板上,滴答,很慢。
姜新雪打量了她一眼,笑意極淺:“淋雨回家,挺自在啊。”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嚴(yán)肅道:“站過來。”
葉語鶯慢吞吞走過去,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cè)。
姜新雪剛抬手,葉語鶯就早有預(yù)料班往后躲閃,但是那新做的延長甲,還是將她臉頰刮出了一道痕跡,很淺,沒有出血,但是從掌風(fēng)可以判斷,姜新雪今天是鐵了心要扇她耳光的。
葉語鶯聲線很平,“我以后不會再讓你不分場合地打我了。”
曾經(jīng)葉語鶯只有挨打的份,那是她從小以為都是自己錯了,母親永遠(yuǎn)不會錯。
為什么呢?因為所有的課本上,都在歌頌著母愛的偉大。
她原本從未質(zhì)疑過,但是如今她卻開始不信了。
因為高考在即,她的自由近在咫尺,她早已想到自己要去往哪里,總之不可能再和姜新雪在一個屋檐下待了。
姜新雪神情微動,像被風(fēng)當(dāng)面熄滅的燭火,嘲諷道:“怎么,學(xué)會頂嘴了?”
葉語鶯不語。
“你知不知道這屋子姓什么?”
“姓程。”葉語鶯回答。
“那就好。”她冷笑了一聲,“齷齪的心思,也就指望一層皮能遮。我看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規(guī)矩、體面,你是一個都沒學(xué)會,果然是葉建國那渣滓的種,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沒一塊好皮!”
空氣明顯冷了一度,茶室里只聽見雨打廊檐的聲音。
葉語鶯手心發(fā)涼,指尖掐進掌心里,才穩(wěn)住聲音,頗有敵意地看向姜新雪:“你什么意思?”
她問出口的剎那,眼前的燈光像被雨聲打花,一個尖銳的力道猛然撲了上來。
“我是真沒想到你能藏著這么多心思,呵……我說怎么突然間會反抗了,原來是心里有寄托了!”
姜新雪一把把她按到墻上,指節(jié)冷硬,掐在她鎖骨窩里,指甲輕易戳破了她的皮膚。
她已經(jīng)成長得比姜新雪還高,但是在這一刻仍然像個被扔到墻上的水泥麻袋。
她覺得自己在姜新雪面前已經(jīng)不像個人了,像只被踢爛的狗,毫不招人喜愛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