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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在你這兒坐一會兒?”她問,聲音極輕,帶著一點試探的溫柔。
他沉默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只一會兒。”
她“嗯”了一聲,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窗外的風吹動薄紗簾,城市的燈火被夜色吞沒,只剩模糊的金光浮在他們的臉上。
程明篤坐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戴上的無框眼鏡反射著很薄的藍光,臺燈照亮他側臉的線條。
那種沉靜的專注感,讓人忍不住用余光欣賞。
葉語鶯托著下巴,看著他的臉,那種安靜的氣息,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也是她所有混亂思緒的根源。
“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要散進夜色,“你以后也會記得今晚嗎?”
他指尖頓了頓,停在鍵盤上,沒有回頭。
“會。”
程明篤看著她,那一瞬間,連呼吸都微微紊亂。
“那晚安,哥哥。”
她笑著說,轉身離開,從門走回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程明篤的指尖才微微蜷起。
*
第二天,他們乘小型飛機飛往世界的盡頭烏斯懷亞。
天空低得如同琉璃罩,機翼掠過
積雪的山巔,陽光從云層的縫隙傾瀉下來,夏日的寒冬即將降臨。
葉語鶯抬頭望著天邊,問:“為什么這里是世界的盡頭?”
程明篤側頭看她一眼:“再往南,就是無人區。”
那天夜里,他們住在能俯瞰比格爾海峽的酒店,窗外是無盡的風聲與浪聲,呼啦啦的聲音如同成千上萬的旗幟在獵獵作響。
她披著毛衣站在窗前,看見遠處的雪開始落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白上,她一整個夜晚都不愿意入睡,她三年前也看過這樣的場景,只不過那時她的想法是……如何能迅速扎進海里,一了百了。
葉語鶯不再遮遮掩掩,她發現坦蕩一點反而自己內心沒那么痛苦。
她好像終于承認了一件事,只要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里,她就能安靜下來,不再胡思亂想。
每個夜晚,她都會敲響隔壁的門。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找借口。只是輕輕一聲:“我能進去陪你工作嗎?”
程明篤從未拒絕。
他總是坐在書桌前,眼鏡鏡片總是折射出一種儒雅干,帶著一種很溫柔的距離。
他的房間,哪怕是臨時住所,也會充斥著很多她覺得熟悉的香調。
葉語鶯抱著一本小說,蜷在沙發上。她喜歡那盞壁燈發出的暖光,柔和得剛好照亮書頁,不晃眼。偶爾抬頭,她能看到他埋首在文件間的模樣,但其實她經常借助書的遮擋偷看他。
沒有多余的對話,一些默契像是酵母一樣,讓他們這兩塊不一樣面團都無痕地放在一起發酵。
有時她讀到動情的段落,會呼吸加重,他打字的節奏停了,會抬眼看她一眼,目光短暫又平靜。
“又在看什么?”他偶爾會問。
“《挪威的森林》。”她翻著書頁,語氣淡淡的。
程明篤微微抬眼,問道:“覺得怎么樣?”
“好。”葉語鶯的回答很輕,卻帶著篤定,“不是因為故事,而是那種平靜。明明在講痛苦的事,卻一點都不激烈,好像所有人都已經接受了‘生命本該如此’這件事。”
她頓了頓,輕輕合上書。
“我以前總覺得,人可以逃開悲傷。后來才知道,不是悲傷在追人,是人一生都在學著和悲傷共處。”
程明篤聽著,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出乎意料。
“書里的人都那么孤獨,也許孤獨其實是一種秩序或者自然規則,大海、山、風……都安靜地存在著,也孤獨,但它們客觀上擁有了巨大力量。”
程明篤合上電腦,靜靜地聽她說完。
他低聲道,“但其實,很多時候太容易把它當成一種懲罰。”
葉語鶯輕輕點頭,一時間想起了過去太多彷徨的時刻,她的人生不過十八年,卻也還是經歷了無數孤寂。
“是,我前十幾年都覺得這是一種懲罰……”她沒有把話說話,就將聲音停止了。
“現在呢?”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盡可能讓目光顯得坦蕩,堅定說道:“不了……”
因為他就在自己面前,這就夠了,也許這是她當下所能看見的全部人生,盡管他常說外界廣闊。
程明篤無意間視線掠過,恰好對上她的視線,那一瞬間,在他眼中那個擰巴而沉默的少女,目光灼人。
一雙真誠的,也沒有防備的,干凈得幾乎要滌蕩出一種明亮的力量的雙眼。
他的呼吸在此刻甚至遲滯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