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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寒門子弟而言,唯一的晉身之階就是京考。每逢京考前夕,一些貴族押寶似的看人,畢竟一紙皇榜,極有可能讓布衣書生身價百倍。赴考舉子如過江之鯽,歷經層層考選,能在萬千人
中獨占鰲頭者,確是人中龍鳳。
不過來挑人的不一定是選千里馬的伯樂,更可能是為了來挑選賽馬的賭樂。
四年前的京考狀元是沈朝玨,那年沈朝玨十七,在眾多才子中脫穎而出,是大康史上最年輕的狀元。而今更是以弱冠之齡官拜左相,堪是大康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左相。
這般歷經,如同話本里的神跡。封相詔書一出,舉國寒門為之振奮。沈朝玨的路程,讓天下讀書人相信無需攀附權勢也能依靠才學重蹈此等功成。他像遙遠又可及的傳說,以至于考生之間流傳著一句“我要成為下一個沈朝玨”的豪言。
沈朝玨被推上左相之位那天,消息如野火燎原,舉國轟動。他從罪臣之后到位極人臣的經歷,引得朝野議論紛紛。
消息傳得很快,魚徽玉遠在江東,亦有所耳聞。
那是魚徽玉離京后第一次聽到他的消息,她以為離了上京,就能遠離關于他的事遠遠的。
他們當時和離,鬧了一陣子。她對沈朝玨冰冷的言行失望,臨別時與他說了難聽的重話。和離后的關系很僵,許是想要逃避,魚徽玉索性一走了之。
魚徽玉回到老家鄉下,老家在江東,那邊臨水而居,煙雨朦朧,日子悠慢。
魚徽玉很快適應平靜散漫的生活,當聽到沈朝玨封了左相,僅一瞬訝然過后,魚徽玉情緒沒再大起伏。她的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
再次從他人口中聽聞沈朝玨,他像離她很遠的人,些許陌生。
沈朝玨能坐上左相的位置不足為奇,關于沈朝玨,她至少在這件事上沒看走眼。
初次見面,她就覺得,沈朝玨一定會出人頭地。
沈朝玨初任左相那段時日,常有朝臣登門道賀。即便是他不愿與人來往的性子早已被朝中人傳知。
以前他仕途得意時有過這種事發生,那時官階還不高,來的人不多,他習慣閉門不見,連借口都不愿找。后來有人愿意幫他應付,沈朝玨說過讓她不要忙碌,她說他不懂人情世故,怕他吃虧。
說了幾次,對方不聽,看起來樂在其中,沈朝玨便不去管她了。
現在一個人,突如其來又要面對更多這種情況,難免頭疼。
想到她說的話,沈朝玨試過改變,剛開始也接受了幾個老臣的道賀,讓侍從備了好茶招待。
他親手泡茶,再倒茶,老臣們受寵若驚,猶豫著接過還是感激地接過。
一起用茶時,老臣們侃侃而談,仿佛對他知根知底他們說得好像很了解他,感慨地說著他這一路走來的不易,聲情并茂。唯有沈朝玨沉默得像個局外人,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像在思考。
他不笑時會顯得一副神情冷淡的樣子,像是透著不耐煩。
對方停頓了一下,起了疑心,“沈大人,你在聽嗎?”
“嗯。”
在上京的這些年不容易嗎?很苦嗎?沈朝玨沒有太大感觸,他下意識想到魚徽玉,她是不是覺得日子很難?所以吵著要和他和離的那段日子總是哭?
沈朝玨在想現下做的事有沒有必要。他沒有求人的時候,覺得這種人情往來是多此一舉。他們一路走來,沒有求過任何人。旁人怎么會了解?
后來沈朝玨發現自己還是難以適應這種交談,索性回到閉門不見。
他做不到魚徽玉那樣回應每個人。
沈朝玨才學過人,政見更是鞭辟入里,就是性子太冷太自負。再出眾的人,配上這樣冷冰冰的性子,很少有人能忍受太久。
這樣的臣子,要能遇到好的君主包容才行。新帝恰好就是這樣的仁主。
新帝求賢若渴,登基不久就開始廣納賢才,朝中正需棟梁之材。某種意義上,他與沈朝玨頗為相似,都是孑然一身,沒有靠山。沈朝玨不屑裝模作樣,又不會結黨營私,不必擔心會與朝臣勾結攬權。這樣的人正是新帝想要的左膀右臂。
今日生辰的九公主是新帝唯一的胞妹,自幼備受寵愛,說是大康最高貴的女子不為過。若非沈朝玨曾娶過妻,新帝大抵會毫不猶豫地將妹妹許配給他。
受不住妹妹央求,九公主生辰是新帝再三叮囑沈朝玨務必赴宴。新帝擔心他又會找借口推脫了,一連數日耳提面命,直到沈朝玨被說煩了,應了個“嗯”,新帝確信他會來,方才作罷。
今日沈朝玨是與大理寺卿周游一起來的,二人曾有同窗之誼,也同僚一起共事過。周游年長沈朝玨六歲但性情行為上不如沈朝玨沉穩,甚至可以說是輕/浮。
周游生性熱絡,與誰都能談笑風生,對路邊的狗都可以聊上兩句。
即使周游這些年有纏著沈朝玨的耐性,沈朝玨也不會主動與他說起什么。就算周游有一日不再來找沈朝玨搭話了,沈朝玨也不會有所作為,所有人對他來說好像都可有可無。
縱使如此,見到熟悉的身影,周游依舊熱情相迎,還愿意湊上前說話。
“沈大人。”
御花園中,周游一見沈朝玨,二話不說撇下還在寒暄的同僚,快步追到沈朝玨面前。沈朝玨沒有等人的習慣,很少為誰停下來,就是聽到周游的呼喚也置若罔聞,徑自前行,有想錯過的打算。除卻公務,他與周游沒什么話說。
周游以為他真的沒聽見,加緊腳步追上,與沈朝玨并肩而行。
“還以為今日見不著沈大人了,沒想到大人真來了。”
周游說著,便將手搭上沈朝玨肩頭。“早說你要來,方才我們可以同乘入宮呀。”
沈朝玨冷冷瞥了眼肩上的手,側身避開。
周游不以為意,繼續絮叨著今日赴宴的女眷們出身哪家名門,全然不管沈朝玨會不會聽。
忽然,沈朝玨腳步一頓,目光凝在不遠處的一名女子身上。
她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口中正與好友說著什么,眉眼彎彎,和以前一樣的笑,好像什么都沒變過。
現在站著的地方和之前一樣,皇宮紅墻碧瓦依舊,未曾變過,花亭邊的垂柳仍如往昔,風過時柳條輕拂水面,惹起驚魚。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回到四年前初遇的那日。仿佛一切回溯,石間的溪水開始倒流。
四年前。沈朝玨剛中狀元,彼時太年輕,年少得志,一時風頭無兩,引得很多人注意。一時間都道新科狀元容貌才學俱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