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昆恩可汗的名諱,意為太陽,阿依弘忽的名諱,意為月亮,先王是期待這一對雙生子能像日月一樣,永遠照耀草原,為子民帶來永不止息的光明。”
“而我在突厥時的名字,聿里斯,是群星的意思,母親希望我像群星一樣,永遠不離開天上的月亮。”
話到此,一切都分明了。
“令堂……是因何離世的?”冉念煙問道,她知道這個問題有些傷人,可是就算她不問,徐夷則也是想傾訴的。
她問到他母親的死,徐夷則最先想起的,卻是母親在世時溫柔的模樣。逃亡的路艱辛而危險,常常是冰雪封路,那天母親生了重病,隨行的巫醫用原始而笨拙的方式禱告上天后,斷定無法醫治。
“明明可以的。”六歲的徐夷則固執地想要撕掉巫醫浮夸的衣著,和詭異的面具,“母親說,大梁的人用藥材治病,能有藥材,就能治母親的病!”
巫醫很是驚愕,不知小小孩子怎么有勇氣質疑天神的能力,他嚴肅地看向伊茨可敦,希望她給出一個解釋。
這個孩子雖然是阿依弘忽的兒子,有著王族的血統,然而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個私生子罷了。
伊茨可敦來自高昌佛國,自然不會打從心里信奉突厥的神,可為了安撫籠絡部下,她一直扮演著最虔誠的信徒。
因為在他們的信仰里,可汗是天神的兒子,只有尊敬他們的神,才有為亡夫復國的希望。
然而還未等她出言相勸,阿依弘忽先開口了,側臥在毛氈上的她無比虛弱,仿佛隨時可能從這世上消失,聲音確實慈祥而溫暖的。
“聿里斯,你過來。”
她說著,徐夷則便快步上前,握著母親冰冷蒼白的手,似乎用盡了他的體溫,也暖不了她的手。
“不要為難巫醫,藥可以治病,但我們在這里,無論如何是尋不到藥的,這也許就是天神的意思……咳咳……”
說著,她已經咳嗽起來,推開兒子,唯恐病氣傳到他身上。
她的面色因劇烈地咳嗽而潮紅,轉身對巫醫和伊茨可敦說,自己有話和兒子交待,可否請他們先回避。
知道她沒有背叛突厥的天神,巫醫才肯離開,倒是伊茨可敦在臨去前深深望了她一眼,半是擔憂,半是猜疑。
她沒有管那么多,把兒子叫道跟前,捂著嘴對他道:“聿里斯,以后母親不在你身邊了,你看不見母親,會不會傷心?”
徐夷則點頭不止,他要讓母親明白,她不許走,她走了,他便要傷心欲絕。
阿依弘忽笑了,“你只是看不見母親了,要記住,看不見的不等于不存在,我永遠與你同在,就在你身邊的任何地方,你明白嗎?”
徐夷則從小生在流亡的隊伍中,早脫離了任人欺騙的天真蒙昧,他知道是假的,可只能點頭,他不想戳穿母親善意的謊言,他知道母親沒有力氣了,讓她少費些唇舌吧。
阿依弘忽忽然松開層層疊疊的領口,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吊墜,用來綁吊墜的繩子很舊了,且不是突厥人常用的牛皮繩。
徐夷則并不認識那是絲紡成的絲線,確認的上面綴著的東西,那是一只帶鉤,蘇勒有一只,那是王庭還沒陷落時,他的父親佩戴過的,作為遺物留給了蘇勒。
而這一只,雖然沒有蘇勒那只漂亮,卻遠比那只嶄新。
看來母親一直很小心地收藏在身邊,就算她曾經美麗潔白的手在北風與嚴寒的肆虐下滿是凍瘡,這東西都如此完好,握在手中,還帶著母親的體溫。
“這是你父親的東西,他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也可能被大梁的皇帝饒恕,我們消息閉塞,無法得知,但你一定要記住,你的父親名叫裴卓,他是大梁人,你也是大梁人,大梁人是我、是你舅父的母親之國,你終有一日要回到大梁去,請那里的皇帝幫助蘇勒光復我們的王庭。”
這還是母親第一次提起他的父親,徐夷則一直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大梁人,這不算什么,昆恩舅舅的母親、外祖母都是大梁人,蘇勒的母親還是高昌人,這都不影響他們成為突厥的可汗。
可他卻沒想過,自己竟也是大梁人,而且要離開突厥,做那么多事。
他把帶鉤還給母親,“我不會去大梁,我從沒去過那里,也不會說那里人的話,我只要和母親一起,永遠在突厥,就算一直流亡也沒關系。”
阿依弘忽似乎猜到兒子會這么說,這是六歲的孩子該有的依戀和軟弱,她笑笑,沒再說什么,轉而道:“那么就算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長大,我也滿足了。”
就在當晚,雪下了一夜,阿依弘忽不知何時已停下呼吸。
徐夷則倦極睡去了,伊茨可敦發現時,特意叫人不要驚動孩子,悄悄把他抱到別的氈房,令兩個士兵把阿依弘忽葬在深雪下的石縫中。
冬天的草原,雪厚的出奇,雪下的土凍得結實,想要挖出一個可以埋人的墓穴,難于登天,他們又不能火化或者隨意丟棄尸體,一是不尊重,二是火化的煙塵,或遺留的尸體,很可能被追兵發現,進而從前后路包抄截殺他們。
徐夷則很久之后才醒來,像是知道了什么,四處尋找母親。
他后悔了,他應該答應母親,答應她回到大梁去,興許母親就不會死。
伊茨可敦因各種事務焦頭爛額,沒辦法時時刻刻照看他,便叫人日夜看守,免得他做傻事。
然而他還是逃走了,趁著黑夜,循著幾乎被雪覆蓋的痕跡,尋到了封藏母親尸骨的石縫。
他想找到那枚帶鉤,可發現的僅僅是被野獸蠶食殆盡的尸骨。
更多的野獸從夜色中走出,他藏身石縫,身后就是親生母親的尸骨,眼前是無數雙綠幽幽的眼睛,發瘋的群狼已經開始擠入石縫,用尖牙厲爪探尋活人的氣息。
石縫并不深,他會被撕碎,然后成為野獸腹中餐。
他只有六歲,可他手中的彎刀不止六歲,那是母親留給他的,他抽出刀,向前揮去,然后他嘗到了血的腥味。
第二天,伊茨可敦帶人找來時,看到的就是五頭死去的狼,沾滿暗黑色血跡的石縫中,少年人抱著母親殘存的尸骨,那雙盈滿殺意與彷徨的眼睛,宛若失群的困獸,讓她永生難忘。
“再之后,父親發現了我。”徐夷則慢慢解釋著,“他把我帶回大梁,花了一年時間,讓我在西北熟悉大梁的風土人情,我才知道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天意,或是母親真的在我身邊,幫我促成這些事,讓我很快接受大梁的一切。”
冉念煙從震驚中回過神,如果不是他這番敘述,她從沒懷疑過,他居然不是自小在大梁長大的。
徐夷則道:“可我明白,母親是騙我罷了,世上可能真有鬼神吧,我也希望她能早日重入輪回,不要再為我操勞憂心,畢竟這世上,已有一個肯為我放棄一切的父親,叫我一生都無以報答。”
說起徐衡,他從來都認為他是自己的父親,這是無聲卻最堅實的感激。
冉念煙道:“你和嘉德郡主坦白,那么也要為裴家昭雪嗎?”
徐衡道:“其他人成為皇帝,我便不敢,可皇帝是齊王,那么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冉念煙點點頭,沒敢問,真相大白后,他該如何與徐家人相處,尤其是二舅父,恐怕又該起更多的心思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