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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鈺剛剛掀開茶盞,準備飲一口今年新掐的碧螺春,面前的劉夫人就突然撲通一聲朝著她跪了下去,嚇得她手一抖,險些將滾燙的茶水濺出來。
“求求公主憐憫憐憫我兒吧!”劉夫人潸然淚下,她大著膽子抬頭看容鈺,又往前爬了兩步,想去抓容鈺的裙擺,“臣婦的兒子愛公主之深,京城無人不知,他情根深種,非公主殿下您不娶,如今他在府中的絕食,已經餓了三日,誰也勸不得他,求求公主殿下救我兒一命啊!”
容鈺只覺得荒謬。
她的腦袋嗡嗡作響,忍不住伸出玉指扶住了額頭,細眉蹙起,往后退了退,避開劉夫人的手。
她要怎么救劉世郎的兒子?難道她真的要下嫁給對方,讓對方成為自己的駙馬嗎?這是斷然不可能的!
容鈺還沒想好要怎么開口,永寧突然從屏風后走了出來,她驚訝地看著跪在地上準備磕頭的劉夫人,用袖子掩了掩口鼻,眼睛一轉:“這是在做什么?姐姐,莫非是劉夫人有冒犯你的地方?”
“縱使有冒犯,劉夫人畢竟也是朝廷命官的夫人,昭華姐姐怎么能夠讓她給你下跪磕頭呢。”永寧聲音輕柔,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劉夫人,“姐姐若是想罰劉夫人,我便替她擔了,就算是謝過劉夫人邀我同乘馬車。”
永寧笑笑,解釋道:“不巧我的馬車在來的路上斷了轍,是劉夫人邀我同乘,才沒誤了時候,免得遲了小寒宴。昭華姐姐,劉夫人到底犯了何錯?”
容鈺如鯁在喉,她閉了閉眼睛,不想把事情鬧大,她現在只想趕緊把劉夫人打發走,連同永寧一起:“無事。”
她咬牙:“只是一點小誤會,說開了便罷了,劉夫人還請回宴席上吧。永寧,你的規矩呢,誰允許你不通傳就進來的?”
永寧委屈地福了福身:“昭華姐姐,投壺的頭名已經出來了,我是想來告訴姐姐一聲。永寧只是太高興了,一時忘了……”
容鈺深深吸了一口氣,打斷了她:“我知道了,出去吧。”
容鈺最看不慣的就是永寧這副扭扭捏捏,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委屈了她,錯怪了她的樣子,和她的貴妃生母如出一轍,光是看著就覺得胸口堵著什么。
容鈺給頭名的賞賜,就是許懷鶴送來的玉容膏,她按照原先的設想,說了這玉容膏的妙處,也說了許懷鶴的名字,果然有不少夫人小姐們都一副意動的表情,羨慕地看著得了玉容膏,那滿臉紅光的姑娘。
小寒宴結束了,容鈺心里一口氣卻不上不下。走之前她給劉夫人遞了眼色,看對方的樣子應該也是明白了今天的事情不能出去亂說,想必對方也不會冒著得罪她的下場宣揚什么。
但若那劉公子真的為她絕食死了,指不定外面要傳她什么壞話,之前就有傳言說她容貌太盛,恐有禍國之相,她派人去抓胡亂嚼嘴的人,也沒抓到主謀,只是流言少了一些。
而且,就憑永寧和她不對付的關系,今天劉夫人給她下跪的事情,必然會通過永寧傳出去,她囂張跋扈的名頭肯定逃不掉了。
思慮過度,郁結于心,再加上后來容鈺又受了冷風,寒氣入體,便開始發熱生病。
現在想起這事,容鈺皺了皺眉,同桂嬤嬤說:“先前小寒宴上,守在屏風小間的那兩個侍女是誰?永寧進來怎么都不攔著,這樣沒規矩,也是宮里面教出來的?”
桂嬤嬤也生氣,她站在旁邊福了福:“回公主殿下的話,那兩個侍女已經調去外面做雜活了。”
桂嬤嬤比容鈺看的更清楚,永寧公主分明是有意的,說不定就連劉夫人對著昭華公主下跪哀求這個法子也是永寧攛掇出來的。
本來桂嬤嬤當時也守在小間前,但永寧公主借口要找披風,非說小丫頭們粗手粗腳,怕弄壞了上面鑲著的珠子,一定要她過去拿,這才給了永寧公主機會。
那兩個侍女估計是不敢攔,但也確實沒規矩,分不清誰是她們真正的主子了!
容鈺淡淡“嗯”了一聲,她上輩子已經經歷過一遍這些事,自然也就知道,這件事最后的結局,不過就是永寧被罰著抄了幾天的佛經,劉夫人那邊給了安撫,派人強行把那絕食的劉公子從房間里拖了出來,喂了米湯。
那劉公子餓的眼冒金星,見了米湯就狼吞虎咽,絕食也不了了之,又被大家勸慰了一番,決定去考個好功名,讓容鈺高看他一眼,讓自己多幾分成為駙馬的機會。
至于自己,父皇當然也給了賞賜安慰她。
算算日子,似乎就是今天了。
薄薄敷在面上的玉容膏散發著淺香,容鈺嗅著,總覺得這玉容膏里有一味藥材必定是她最喜歡的山茶,心情又好了些。
她上輩子和許懷鶴的交集不多,若是許懷鶴弄出了什么女子能用的藥丸脂膏,總會讓小道童也給她送來一份,除此之外,就是春獵等大事,父皇召集百官同樂的時候,她能見到許懷鶴站在父皇身側,旁的什么就再沒有了。
如果上輩子如黃粱一夢,那夢里的碎片就在真真切切地告訴她,如果她不做些什么,就難以改變自己被送去和親的命運。
她昨晚梳理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時,似乎看到了許懷鶴在登基之后,赦免了鎮國公府的罪責,還妥善安置了舅舅的后事,讓舅舅的嫡子重新掌握了舅舅以前的軍權,出兵抵御漠北。
已經是前朝妃子和前朝公主的陳貴妃還有女兒永寧,也沒有像史書上那樣落得不堪的下場,只是被奪去了封號和身份,像庶民一樣活著。
但從那些畫面中,容鈺也能夠看得出來,驟然從高位跌落,她們的日子半點也不好過,還有不少人想趁機欺辱她們,她從未見過那樣蓬頭垢面的永寧,還有潑婦一樣發瘋的陳貴妃。
她們向周圍的人訴說她們以前有多么尊貴,周圍的人只是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又聽她們轉而辱罵當今圣上,直呼許懷鶴的名諱,更加覺得這兩人不可理喻,用掃把打走了她們。
容鈺想不明白,許懷鶴為什么能夠登基稱帝卻無人反對,那些大臣不是最重禮儀大統嗎?但許懷鶴出兵漠北和安撫鎮國公府的做法,無疑讓容鈺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也安穩了一些。
許懷鶴竟是比自己的父皇更仁善!
這一世,她既不想被送去和親病死在路上,不想同時委身幾個男人,也不想像永寧那樣成為前朝公主,變成庶人,再過不上錦衣玉食的生活,還要遭受其他人的嘲諷和欺負。
她想過直接告訴父皇許懷鶴日后必反,但她空口無憑,是否會適得其反?如果沒有了許懷鶴以后登基稱帝,那她依舊會被送去和親,整個鎮國公府被牽連流放,舅舅和外祖不得善終?
思來想去,似乎只有一個法子——
容鈺天真地想,如果她成為了許懷鶴的夫人,或者許懷鶴成為了她的駙馬,如果許懷鶴能夠癡迷于自己,對自己矢志不渝,視如珍寶,就像戶部劉侍郎的兒子一樣,一直想成為她的駙馬,不管劉侍郎怎么反對都堅定不移,她是不是就能避免那些命運?
她依舊能夠擁有尊貴的身份,過不比現在差的錦繡生活,任何人都不能看低了她去,欺負了她去。
這樣一來,舅舅也就不用去死守邊關,戰死沙場,祖父也不會一病不起,溘然長逝,整個鎮國公府依舊好好的。
許懷鶴那樣的清冷君子,應該會是個仁慈的好皇帝,如果自己去求情,朝代更替,說不定還能留父皇一命,但貴妃和永寧她堅決不會幫她們說好話,就該讓她們變成庶民!
一想到自己要去討好一個男人,就如同那低賤的妓子一樣,容鈺就有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恥感,她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她這么做,可是一想到以后的命運那樣凄慘,自己死前那樣痛苦,她又陷入猶豫中。
許懷鶴樣貌英俊,是謙謙君子,哪怕身居高位,在百官之中口碑也極好,百姓更是覺得他乃謫仙人。
她嫁于這樣的男人,也不算辱沒了自己,放眼京城,許懷鶴除了出身低微一些,不論比樣貌,還是比才華,比官職地位,都比那些男人優越。
容鈺這樣想著,逐漸說服了自己,心底也不再那樣抵觸和反感,然而她又想到,不過許懷鶴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上輩子從未見他有過妻妾,一直是孤身一人,自己真的能夠……誘得許懷鶴對自己動心嗎?
容鈺淺淺吸了一口氣,不管怎樣,她必須得試一試。
等容鈺上完妝,外面就來了人,將皇上送的賞賜抬過來,滿滿三個大楠木箱,里面都是一些金玉珠寶,還有江南新貢的錦緞和絲綢,還有一匹摻金孔雀羽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