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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聽到有人說公主殿下傷了臉,他第一反應便是容鈺受了傷,心下像墜了一塊石頭,腳步卻陡然加快,轉身朝著正廳走去。
哪怕他如今依舊不了解昭華公主的性情,但天底下哪個女子不愛美?昭華公主殿下是他平生所見過的最美的女子,若是真傷了臉,想必十分傷心。
這京城里還有不少人看不慣昭華公主平日的做派,保不得要趁機落井下石,外面傳些風言風語,若是被她聽去,她會生氣流淚嗎?
見到聞銳達進來,那幾個同僚互相使了使眼色,默契地撇過話題不再多說,誰都不想被聞銳達指著鼻子說“懈怠誤工”。
聞銳達古板無趣的性格和他的老師孔大儒如出一轍,又不通人情,來刑部這么久,見面禮都沒送過,活該他沒朋友,又被推去查朱砂案,被上司穿小鞋。
自己一來他們就停止了話頭,聞銳達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見,但還是沒忍住詢問道:“公主殿下的傷好些了嗎?”
其中一個同僚驚奇地看了聞銳達一眼,沒想到聞銳達竟然有一天也會和他們一起閑聊,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氣,敷衍道:“永寧公主的事哪是我們能夠打聽的?有醫術高超的太醫在,肯定不成問題。”
受傷的是永寧公主啊。
不是她就好,聞銳達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對著幾個同僚點了點頭,抱著宗卷再次轉身離開,聽到背后傳來了一句低低的“怪人”。
聞銳達沒有停頓,只是默然往前走著,他知道自己心里有古怪,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對,不管是哪位公主受傷,都和他沒有太大關系,但在得知昭華公主殿下安然無恙時,他確實有片刻的慶幸。
朱砂案已經不允許他再插手探查,但聞銳達處理完宗卷后,還是又一次去了河岸邊,路過了奇珍閣。
現如今的奇珍閣已經遠不
如之前風光,聞銳達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幾眼,不自覺想起了他和昭華公主見的第一面。
他一向不喜歡,也看不慣過于柔弱的東西,不管是物件還是人,都要剛強,才不會輕易被他人所傷,才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而昭華公主就如同花中嬌客,像一朵粉山茶,脆弱金貴,需要精心養護才能綻放出光華,若是稍有不慎,就會從枝頭跌落,抱香而亡。
按理來說,他不應該對這樣的人多加注意,可是一想起昭華公主,聞銳達就忍不住想,公主殿下肯定在宮宴上受驚了吧,此刻還安好嗎?
容鈺此刻并不好受。
她的身體底子弱,哪怕今年冬天有許懷鶴的藥丸養著,不再咳嗽,但昨晚宮宴狠狠受了驚,心神不寧,加上后來殿內炭火熄滅,殿門大開,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又受了涼氣,當晚就發起了低熱,陷入夢魘,遲遲醒不過來。
因為冷,夢里都是一片冰天雪地,容鈺捂著胳膊直打寒顫,分不今夕何夕,自己又身處何地,腳步虛浮,慌亂地尋找著出路。
夢里的畫面不斷跳躍著,一會兒是她對鏡梳妝,笑意盈盈;一會兒是上輩子永寧在她和親前登門嘲諷,說著還要伸手掐她的脖子;
一會兒是年幼的她撲進母后懷里撒嬌,母后卻突然不見了;一會兒是耶律小王子拉扯著她的衣襟,讓她做他的女人;一會兒是渾身染血的刺客朝她揮刀,要刮花她的臉。
不要!不要!
容鈺慌不擇路地逃跑,她披散著頭發,狼狽不已,被腳下的枯枝絆了一跤,猛地向前跌倒,卻并沒有摔進冰冷堅硬的土里,而是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檀香繞著鼻尖,容鈺瞬間濕了眼眶,夢里的她顧忌少了許多,也拋開了那些規矩教條,纖細的小手用力錘打著許懷鶴的胸口,帶著哭腔責怪他:“你怎么才來啊……”
原本的白雪茫茫變成了熊熊烈火,熱氣在蒸騰,她和夢里的許懷鶴又一次回到了大殿內,這一次大殿不再因為燭臺倒塌而昏暗,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許懷鶴衣袖上的鶴紋,還有被她眼淚沾濕的衣襟。
火蛇在他們周圍繚繞,容鈺的后背都出了一層薄汗,但她依舊不愿意放開許懷鶴,緊緊抱著他,攥住他胸口的衣料,半點不害怕。
恍惚間,容鈺聽到許懷鶴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想說什么,她有些茫然地抬頭,還沒等到她看清許懷鶴臉上的神情,就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一涼,冰得她下意識睜開了眼睛。
“殿下,您終于醒過來了。”
桂嬤嬤擔心的臉頰映入眼簾,容鈺眨了眨睫毛,意識到剛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夢境,心緒說不上來的復雜,有些無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額頭,指尖觸感冰涼,原來是用細布做成的冰袋。
她把冰袋推開,春桃立刻上前拿走,心疼地看著容鈺蒼白的面容,心里惡狠狠地咒了一番昨夜鬧事的刺客們,又輕柔地幫容鈺拂開貼在臉側的濕發,用帕子擦去冷汗。
“藥已經煎好了,”桂嬤嬤說著,將藥碗端過來,用湯勺舀起,試了一下藥的溫度,等溫度適合入口,才遞到容鈺嘴邊,勸著她喝,“宮里的太醫已經來過了,太醫說您受驚魘著了,開了退熱安神的藥,沒那么苦,您試試?”
從小到大,桂嬤嬤都是這么騙她喝藥的,容鈺知道這碗藥必定和之前一樣極苦,別過臉,緊緊抿住唇不想喝。
春桃和桂嬤嬤輪流勸了她一會兒,容鈺也不肯松口,只摸著被面上的山茶花刺繡,像被長輩寵溺耍脾氣的稚童,直到桂嬤嬤嘆了口氣:“殿下若是不愿喝,那老奴就只能去求國師大人,請他制一瓶不苦的藥丸了。”
誰要求他!他巴不得和她撇清關系呢!
容鈺抖了抖長睫,她鼓起臉,氣悶地嘟嘴,聲音因為長時間未進米水有些沙啞:“我喝。”
桂嬤嬤無奈,和春桃對視一眼,果然一提起國師,公主殿下就變了。
容鈺發熱請太醫的事自然瞞不過宮里那幾位,皇帝又讓人送了補品過來,容鈺隨意揮揮手,讓人把裝著山參靈芝的木箱放進庫房里,沒打開看一眼。
喝了這么多年藥,她也知道自己的身體虛不受補,吃多了補品反而會損害脾臟,加重病癥,她不知道父皇心里清不清楚,但這些補品對于她來說聊勝于無。
經歷了宮宴上的行刺,父皇多半也無心拆看她送的祝壽禮了,容鈺喝完那碗藥,露出苦澀的笑,拿了一顆蜜餞含在嘴里,心想罷了,自己的心意到了就行,在府里安然養病就是。
原本平靜的京城如同一汪深水,現在陡然被人投入了石塊,濺起驚波的同時也驚擾了不少隱藏在暗中的人,每個人都想試一試這水究竟有多深,但都不愿當出頭鳥,只是互相警惕地觀望著。
容鈺對外面的詭譎渾然不覺,眨眼幾天過去,她不再發熱,手腳都有了力氣,也看完了之前看了一半的話本。
那男狐貍精和千金小姐先是私定了終生,考取功名后就立刻上門提親,本該皆大歡喜,話本就此完結,可惜在新婚那夜,男狐貍精一晌貪歡,不小心露出了原型,把千金小姐嚇暈過去。
第二日千金小姐醒來后,男狐貍精還想糊弄,但千金小姐極其聰慧,一口咬定書生不是人,而是精怪。
男狐貍精不得不再次現了原型,又說了當年千金小姐的救命之恩,自己是來報恩的。可千金小姐害怕厭惡妖怪,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但又舍不得狐貍精變成人后的樣貌品性,且他們若是剛成婚就和離,這叫什么樣子!
容鈺也看的糾結不已,心里著急,好在千金小姐最后還是被男狐貍精的真心打動,接受了他,終成眷屬。
看完之后,容鈺覺得新奇又意猶未盡,正想讓春桃再出去買幾本,就看到春桃掀了簾子進來行禮,將打聽到的消息帶了回來:“殿下,刑部的人查出來了,是漠北那邊派來的刺客。”
“漠北!”容鈺吃了一驚,“他們怎么這時……”
后面的話容鈺強忍著沒有叫出來,但她心里卻打起了鼓,心臟砰砰直跳,耳朵都起了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