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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眠望著銀簪出神,斜地里伸過來一只傷痕累累的手,接過銀簪。
“這簪子還是你大伯中舉時買的。”
如今簪子還在,人卻沒了。
宋眠抬眸,就見宋赴雪面色蒼白,卻又出奇的清俊好看。隱約可見當年狀元郎的‘才秀藻朗,如玉之瑩’。
偏偏如今傷痕累累,從臉頰到身軀、四肢,鮮少有好皮,在獄中得不到治療,出獄了,也不過是地頭的一把大薊,錘成糊糊就當藥材了,身上更是青青綠綠,看著很是可憐。
但他姿容絕世,脊骨挺直,頗有梅花香自苦寒來的味道。
自有一番傲骨難折。
宋眠盯視片刻,方才回眸,接過宋赴雪遞回的簪子,問:“爹,你的傷很嚴重,還是不要起來走動了。”
宋赴雪看著煥然一新的院子,壓下滿腔悲憤。
“我父之志不曾彰,我兄之冤猶未雪,這些小傷,又算得了什么。”
說起這些,幾人都沉默了,一時無言。
宋赴雪不想把氣氛弄得很沉悶,故作輕松道:“我的傷沒什么要緊,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去當鋪。”
宋赴雪話說多了,又是一陣悶咳,直咳到面色漲紅,片刻后才停下。
見他如此,宋眠拿了個碗,倒涼白開的時候,順勢往里面滴了靈泉水,這靈泉水口感很好,而且有強身健體的功效,最適合他破敗的身子。
想來就算有什么傷,喝過靈泉水,也能快些好。
“小眠愈發懂事了。”
宋赴雪止住咳,便忍不住又夸。
宋眠抬眸,抿唇一笑。
“明日再去換銀子,今日來不及了。”
時值盛夏,隱隱有大旱的苗頭,溫度高得不像話,最熱的時候,根本不敢在外面走。
隔日,天還蒙蒙亮,就聽見一陣咳聲,止住了,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裳聲音。
宋眠被驚醒,也起床穿衣服。
因著要出門去,沒穿守孝的麻衣,而是換了尋常形制的棉布直裰,出門和宋赴雪立在一處,還真有幾分相像。
“走吧。”
宋赴雪擔心自己腳程不夠,還是把老太太的拐杖拄著,慢慢往外走。
“你大伯母做慣了高門主母,在小事上,反而不如你這個年輕人周全,你今年十四,乍一看還能當半大小子使,也是委屈你了。”
宋眠聽著他嘶啞的聲音,垂眸道:“委屈什么?你看我們這一路走來,有許多小姑娘。”
她倒是慶幸,沒有穿越在內宅。
縱然失去了錦衣玉食,但她可以做自由的鳥雀。
兩人走到鎮上,天色已經大亮了,到當鋪時,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格外熱鬧。
小攤販的吆喝聲,街道兩側的酒幡、布幌子迎風招展,還有食物的香味,撲面而來,匯聚成一股平凡的煙火氣。
可惜宋赴雪無暇他顧,帶著她直接進了當鋪,最后摩挲了銀簪一下,低聲道:“這簪子,活當。”
他還想再贖回來,人雖然不在了,物件好歹是個念想。
當鋪的小窗口處,能瞧見一個花白山羊胡的老頭,顫顫巍巍地拿著銀簪端詳著,再居高臨下地瞥一眼二人。
“活當一兩銀子。”他掂了掂,又放在秤上稱重。
宋赴雪神色不動:“這銀簪,用了錯銀鏤空的手藝,不能當純銀來算價。”
聽他這樣講,掌柜的又多打量他兩眼,見他雖然狼狽,但一身氣度做不得假,思忖片刻,又添了三百文。
“只能這個價了,再高,我們不要。”
宋眠看看她爹,又看看當鋪掌柜,兩人都屬烏龜的性子,那神色穩得厲害,心里想什么,星點不漏。
“罷了,再給你添一百文。”
宋赴雪這才露出星點笑意來:“多謝。”
“不必,你要活當,一個月內來贖,不必利息,超過一個月,就有一分利。”
“知道了。”
宋赴雪接過剪下來的一兩銀子,又數了四百文,這才裝在褡褳中,拄著拐出去了。
“你想做餡餅,需要鏊子和炭盆,這兩樣不貴,都是家常要用的,再有一百斤媒要一錢銀子,燒煤摻的土一小車也就三錢銀子……”
“豬肉貴,十來個銅板一斤,第一日,買上五斤也就夠了。”
宋赴雪在翰林院做編修,恰巧修過宮膳底賬,對這些價錢也算是如數家珍。
宋眠滿臉敬佩,他懂得真多。
而且拿得起放得下,從狀元郎到階下囚的身份轉變,并沒有讓他自怨自艾,反而根據以往的經驗,認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