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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延索張了張嘴,感覺喉嚨里要飄出一股濃郁的血腥氣,他自己不怕熏,也知道王爺不在意,但萬一熏到了那位溫潤如玉的知縣大人……他飛快瞥了一眼正看書的葉陽辭。
秦深忽地嗤一聲:“放心說,他是一頭胭脂虎,膽大爪利。”
葉陽辭假裝沒聽見這句誹謗,指尖劃過《昌谷集》上的一句“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他用桌上的速記炭筆,把兩個“龍”字圈一圈以示校錯,記仇地分別替換成:秦、深。
胡延索語速飛快地交代了一遍審訊過程,秦深凝眉聽了,判斷道:“應是真的。姜闊之后帶侍衛前往碼頭調查,未必趕得及。當沿河往西南方向急追,看能不能半途截住……唔,徒駭河有一段流經高唐城外二十五里,是去聊城的必經河段。”
“那卑職這便去通知姜統領,率隊回高唐附近截住糧船!”胡延索急道。
秦深搖頭:“一去一回,來不及。計算一下行程與船速、風向、水流,估摸糧船眼下應該……”
“眼下已過高唐城附近河段。”葉陽辭頭也不抬,翻過一頁紙,“這會兒你們從夏津出發,策馬往正南方向,正好能趕在清平縣西南南三十里的河段處截住糧船。再遲一步,那船就要駛入會通河,即將抵達聊城。會通河水深闊,可不好攔截。”
秦深望向他,目露意外:“你算出來了?心算?就這么眨眼工夫?”
葉陽辭看詩不看他,曼吟:“今朝擎劍去,何日刺蛟回。”
秦深微怔,略顯無奈:“好好,本王是蛟,回頭讓你刺一刺出個氣,行了吧。不就隨口說了句胭脂虎,還記恨上了。”
龍爭虎斗,龍還落了下風……胡延索脖頸僵硬地望著葉陽知縣,目瞪口呆。
秦深伸手在他額頭上鑿了個暴栗:“看什么看。你原路返回,通知姜闊率隊先回高唐王府,至于歷龍山匪寨,回頭聯系濟南府再剿。本王這便去往清平縣附近河段,看能否截住糧船。”
胡延索說:“王爺,您身邊只有兩名侍衛,如何截船?”
秦深盤了盤腕間金剛菩提手串,彎曲拇指扣住骨韘,說:“夠用了。”
葉陽辭深吸口氣,合上詩集,起身:“也罷,下官為傳家寶著想,送一趟王爺。”
“送到哪兒,縣衙大門?夏津城門?”秦深揀了衣架上的外套,穿戴束腰,轉頭吩咐胡延索,“你先出發,順便叫隔壁兩個,去馬車上取我的武器。”
“是。”胡延索當即抱拳離開。
葉陽辭拔了蠟燭放回提燈里,拎起竹節長柄,答:“送到徒駭河。”
秦深意外:“你……要助我截船?”
葉陽辭想了想,說:“下官助王爺奪回存糧,以免到了夏收,王爺來打我縣余糧的主意。”
秦深注視他,目光深邃,須臾后方道:“截云。”
葉陽辭促狹地挑眉:“下官跟你很熟嗎,表字也由你隨便叫得?”
秦深嘆口氣:“知縣大人,君子當有雅量。”
“高唐王殿下,下官記仇得很,只知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秦深笑笑,與他擦肩而過時,駐足低頭,對他附耳說了句:“截云,你送我到徒駭河,我送你一萬人口落戶夏津。”
“……多謝王爺。”葉陽辭沒有深問,只是抬手略施一禮,“對比起來,還是下官占了王爺的便宜。”
“占吧。”開門時,微不可聞的兩個字被夜風吹散,秦深走出房間。
葉陽辭提燈穿過庭院,走到西廂房,敲了敲其中一間:“羅摩。”
片刻后,房門打開,家仆羅摩一身衣物已穿戴整齊,肅容看著他。“帶上你的吃飯家伙,跟我走,去河里截幾艘船。”葉陽辭說。
羅摩慢慢咧嘴,黑暗中幾不見黢黑的臉與卷發,唯見一口森然白牙。他用右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有我在,主人放心。
第18章 老祖宗不讓開匣
風煙蒼茫,落日即將墜入遠山。葉陽辭與秦深在岸邊勒馬,兩名王府侍衛策馬跟在他們身后,緊接著是坐騎最多的羅摩,他需要兩匹馬馱放他的工具。
他們深夜從夏津縣出發,南下奔馳了一夜一日,終于在翌日黃昏時分,抵達清平縣西南南三十里的河段。
徒駭河屬于黃河支流,水有些渾濁,余暉一照,像茶湯上灑滿黃豆粉。葉陽辭挑選了最窄的一段河面,東西不過六七丈,兩岸邊有山石與大樹。他盯著水波,默默測算了一下:“快到了,半個時辰內。”
秦深與他并轡而立,說:“共有三艘貨船,不算太大,但在岸邊攔截有些棘手,又不能用火箭焚船。”
葉陽辭轉頭喚道:“羅摩!下水,布置。”
羅摩跳下馬背,將一捆鐵鏈扛在肩頭,走向岸邊。這是一條足有十丈長的橫江鐵鏈,兩頭分別固定在巖石巨木上,用茅草砂石掩蓋痕跡,中間的鏈條半沉在水中,正橫攔在船底吃水線以下的位置。
秦深看著這個黑塔一般壯實的異國青年,問葉陽辭:“你這啞仆是昆侖奴?唐宋時期昆侖奴風靡兩都,如今倒不多見了。這個看著沒那么黑,有點像中原人。”
“羅摩是個半蕃。”葉陽辭解釋,“論另一半血統,并非唐宋的昆侖奴,而是波浪國從遙遠西邊大陸虜來的奴隸,充作海軍役使。彼國艦隊經過我國海域時,有些奴隸不堪虐待脫逃上岸,或是私自從廣州登陸后投靠地方官府,被稱為‘鬼奴’。當年家父在渤海灣撿到了他垂死的父親,醫治并收留在葉陽家為仆。他是家生子。”
秦深看羅摩固定好鐵鏈兩端,又背著一大袋兩頭帶釘的弓形鐵把手,手持鐵錘下了水,半晌沒露頭。
“他不換氣嗎?”
“換,但我們看不見,他自有辦法。這些人似乎天生有潛水異能,加上力大無窮,在軍中又喚作‘海鬼’。”葉陽辭極目眺望遠處河面,說,“來了。”
暮色初降,貨船甲板上點起了火把,勉強照出前方水路。由于是逆流,加之載重大吃水深,船行得慢。為首的一艘貨船行駛到河面狹窄處,陡然猛地一震,繼而又連續前后震幾下,停滯不動了,船身緩緩打橫。
水下,羅摩游向船身,手持鐵錘和帶釘的彎曲把手,把橫江鐵鏈牢牢鎖在船身上,像安裝了一排固定鎖扣。
搖晃沖擊鐵鏈的船身,這下更是半分動彈不得。第二艘貨船也貼著第一艘的船身撞過來,把船頭插進了鐵鏈間,羅摩如法炮制。如此一來,兩艘船就把河面堵了個結實,第三艘根本過不來。
貨船上傳出了喧嘩聲,船工們手持火炬沖上甲板,見周圍靜悄悄的無事發生,又從船舷探頭往河面看。
秦深站在土坡上,挽弓在手,拉滿的弓弦鉤住骨韘上的凹槽,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