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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湍輕快地笑起來:“直接報于朝廷,本王也有失察之責。三弟既然想成婚延嗣,何不傳喚他來一趟魯王府,把兩個外室和孩子也帶來,讓我過過眼。外室扶正是不可能的,我在東昌府為他擇個世家女為王妃,不比獵戶之女更合適?至于那個孩子,也先放在我府上養著。都三歲了,得請個好的啟蒙先生,高唐州畢竟偏僻,可沒什么飽學大儒。”
瞿長史跪著,看見工具桌底的蜘蛛網。蛛網纖細而黏性,一圈圈地織出去,那蜘蛛盤坐在網中央,動也不動,卻不能容忍任何獵物逃脫它的掌控。
“嗯?”秦湍輕輕地一聲鼻音。
瞿長史回神,打了個激靈:“王爺說得是。屬下這便派使者前往高唐王府傳召。”
秦湍想了想,說:“你親自帶一隊府兵同去。另外,傳信給臨清千戶所的鎮撫蕭珩,在你抵達之前,高唐王的外室和兒子可得好好待在府內。”
他起身,抻著雙臂伸了個懶腰,語氣也懶洋洋:“我們魯王一脈,子嗣凋零。大哥去后,他的內眷們也殉情了,沒留下一兒半女。我這副身子骨又不爭氣,現在就指望三弟能開枝散葉了。”
瞿長史連忙說:“王爺還年輕,除了正妃,還可多立幾位次妃,假以時日定能有喜。”
秦湍把卷起的衣袖一圈圈翻下來:“我有沒有子嗣,聽天由命。三弟的親兒可不容有失,一路上你得把那孩子照顧好了。去吧,準備停當,明日便出發。”
瞿長史應承行禮,退出工房。
第17章 他是一頭胭脂虎
姜闊派出的傳信侍衛,身騎一匹快馬,從禹城飛馳回高唐城,用了將近一日時間。
然而秦深并不在王府內。右直史告知他,王爺已在夏津盤桓數日,他又馬不停蹄趕往夏津縣城,終于在深夜時分抵達。但他并未發現,后方遠遠地綴著個黑衣戴笠的唐時鏡。
夏津縣城門入夜關閉,傳信侍衛只得翻墻而入,也虧得城墻破敗,守備力量薄弱,他又身負武功,這才輕松入城。但縣衙就沒那么好潛入了,因為庫藏重金,皂隸與巡檢司交替巡防,即便是王府侍衛,也得老老實實向門子求通報。
書桌上燈亮著,葉陽辭尚未入睡,聽聞皂隸來報,便披了件淺云色氅衣,提著燈穿過回廊,去東廂房敲門。
秦深剛睡下就被敲門聲驚醒,聽見睡在鄰室的侍衛出去阻攔說“知縣大人,王爺已歇息,有事明日再說”。他便赤著腳,外衣也不披,走過去開門。
“你們退下吧。”他吩咐門外的侍衛,又朝葉陽辭點頭致意,“進來說話。”
葉陽辭不進門,說:“縣衙外有個王府侍衛,說是姜統領派來傳信的,急著要見王爺。”
秦深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轉頭吩咐兩個隨身侍衛:“你們出去把人領進來。”
葉陽辭傳了信,轉身就走,秦深在他背后懷著微妙的不悅開了口:“葉陽大人,本王方才對你說了什么,沒聽見?”
葉陽辭頭也不回:“王爺的機要之事,下官不便旁聽,還是回房睡覺的好。”
“是‘不便’,還是想撇清干系?”
“可王爺的私事,本就與下官無關——”話音未落,秦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進房門。被拽得急了,葉陽辭兜了一袖的春夜涼風,手里的提燈險些燒起來,他連忙撥正燈內蠟燭。
秦深冷哼:“怎么就無關了?本王的血汗錢在你庫里,要買的糧在你田里。”
葉陽辭失笑:“是是,下官又不賴賬,王爺就非要把下官也拖上你的船?”
“什么床?”秦深敏感地瞥了一眼側后方的床榻位置,“本王并非斷袖!”
“船。同一艘船。”葉陽辭有點無奈地笑笑,“王爺放心,下官雖是斷袖,但絕無攀龍附鳳之心。”
不知為何,秦深更不快了,陰著臉說:“不想攀附本王,那你想攀附誰,八皇子?”
八皇子……又是怎么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葉陽辭迅速回想了一下,確定不只是這場對話,這幾日兩人所有對話都沒有涉及到,莫非……就因為第二次見面時,在書房里他拒絕回答“八皇子為什么發瘋”,秦深一直記恨到現在?
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不僅把他當洪水猛獸,還給他造黃謠!
葉陽辭恨得牙癢,拎著個提燈,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提燈的光暈里籠著玉魄珠彩,雪色梅香。面前之人氣勢是怒的,神情是冷的,眼尾卻被這光暈拖出一抹胭脂紅的深影。艷色撲面而來,直欲奪人心魂,秦深后退半步,再半步,后背微微滲出了汗。
他一手扶著桌角,一手在身后握拳,指甲掐進了掌心里,才堪堪壓下紊亂的呼吸。
竟能將淵渟岳峙的高唐王逼退兩步,葉陽辭覺得自己的劍氣快要大成了。
他心里稍微舒坦了點,橫眉冷眼地正待開口,忽聽見門外侍衛稟道:“王爺,送信的胡延索到了。”
秦深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應道:“讓他進來。”
葉陽辭問:“真不需要下官避諱?”
秦深指了指窗前的羅漢榻:“給本王老實坐那兒。”
葉陽辭只好取出提燈內的蠟燭,插在炕桌上的燈盞里,盤腿坐在榻面上。
胡延索進了屋,沒注意到墻邊榻上有人,直奔秦深而來,單膝跪地抱拳:“王爺,卑職奉姜統領之命,前來送信。”說著從懷中掏出蠟油封口的防水竹筒,雙手呈上。
秦深拆了封口,倒出一卷紙條,展開看上面的炭筆字。“上了船……”他沉吟。
葉陽辭撩起眼皮,看了秦深一眼,余怒未消地微嘲:“跟誰?”
他的聲音輕而清冽,把胡延索嚇一跳,起身警惕地瞪過去,手按刀柄:“誰在王爺屋內,如此放肆!”
秦深只裝作聽不見葉陽辭的反唇相譏,薄責侍衛:“不得冒犯,這位是夏津知縣。”
胡延索一愣,總算是看清了燈光里的葉陽大人。對方冷不丁打斷王爺的話,他以為冒失,如今看了這一眼,他驚覺冒失的是自己——如此神仙人物,自己怎能擰身側目去看?太冒失了!
他不自覺地挪轉了腳尖,低眉斂目:“卑職失禮,見過知縣大人。”
葉陽辭這會兒不想給秦深好臉色,對王府侍衛們倒是一脈和藹,溫聲道:“不必客氣。你們繼續,本官……看書。”他從軟墊旁抽出一本詩集,想來應是高唐王隨身帶的藏書。他將肘往扶手上一枕,以手支頤,借著燈焰專心看書。
胡延索這才緩和了緊張情緒,轉過身,征求地看向秦深。
秦深點頭示意他不必顧慮,接著說:“姜闊說審過叛徒,得知響馬賊將糧運上了船,沿著徒駭河往西南去東昌府聊城。這個情報是真是假,你將當時審訊過程詳細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