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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教訓得是。”兩位知縣齊聲答。
葉陽辭問:“大人對響馬賊有所擔心,可是在轄下發現了什么端倪?”
許知州嘆口氣:“一大批響馬賊的浮尸,就在徒駭河里漂著!魯王府的瞿長史打撈了四十多具,交給本官,之后本官又打撈上來二十具,身上都是傷,嚇人得很。這會兒正在停尸房里,交由仵作檢驗,也不知能不能驗出個子丑寅卯來。據說這些響馬賊所劫的貨物也丟失了,本官還要想辦法去找。”
葉陽辭不動聲色:“大人不容易啊。我等諸縣更要替大人分憂,多繳納些稅收才好。”
許知州頷首道:“今天先這樣吧。章牘留下,你們各自回去,好好經營,莫要辜負了本官的厚望。”
知縣們行禮告退了。出房門后,另兩個相熟的知縣邊走邊咬耳朵,根本不搭理葉陽辭。葉陽辭正中下懷,落在兩人后面,慢慢越落越遠,最后從一處游廊拐走了。
來到了州府牢獄附近,偏僻角落的停尸房,他身穿官袍進去無人敢阻。
蓋著白布的尸體擺了一地,臭氣熏天。葉陽辭逐個掀開看,辨認出那夜的兩個馬賊頭目。他翻查尸體時,發現其中一個頭目的右上臂被割去巴掌大皮膚。另一個頭目尚未來得及尸檢,葉陽辭悄悄割開他的袍袖,果然在右上臂看到了一塊黑色刺青。
圓環內鑲嵌城樓,背后豎著一柄古劍。
他望著刺青圖案,略作思索,隨后離開了停尸房。
把隨從們安頓在驛站,葉陽辭沐浴后換了一件春衫,“晴山色”呈現淡淡的空藍,衣袖與下擺點綴白鷺,是“青天無片云,飛下數點雪”的意境。腰間懸掛的銀質鏤空香球,繩結與流蘇也相應地換成了藍色。
他獨自叩響高唐王府的朱門。通報過后,門子很快就來回復,態度比前次要好得多:“葉陽大人,我家王爺說這幾日不便見客,以免過了病氣。”
葉陽辭笑笑:“那我祝王爺早日康復。”轉身便繞過圍墻,找個僻靜處縱身翻了進去。
一路從園林小徑間走來,他與巡邏的侍衛和細犬狹路相逢。
侍衛見個神仙人物一襲羅衣,閑庭信步,一時吃不準是不是王爺的貴客。而細犬本齜牙沖向他,剛挨近就夾著尾巴后退,難忍地掀動鼻子尖聲吠叫。
這些護院侍衛都是生面孔,葉陽辭溫文地打招呼:“諸位好啊,鄙人是姜統領的新友。”
結果姜闊為了“新友”,不得不親自去寢殿向秦深稟報,說葉陽大人已經在庭下候見了。
秦深榻旁只留了小廝與婢女各一伺候,這會兒正咳得胸骨疼,聞言道:“看著柳亸花嬌,皮下真是一把固執骨頭。罷了,放他進來,你們都退下。”
須臾葉陽辭進了殿,尚未近前,便聽榻上的秦深說:“系個帕子再過來。”
他從袖中抽出一條白帕子攔住口鼻,掀簾入內,見秦深穿著深色直裰,半倚在床頭軟枕,下半截臉也圍了面巾。
葉陽辭也不行禮,徑自拎了把靠背椅,不遠不近地往榻前一擱,坐上去,語氣關切:“王爺還好嗎?”
“還活著。”秦深淡淡道,“怎么,你是特意來高唐問候我病情的?”
葉陽辭一臉誠實:“不,是州官問政,我順道拐過來看一眼,做個人情的。”
秦深冷聲道:“看過一眼,可以走了。不送!”
“可是看過這一眼,還想再多看幾眼。王爺何必急著送客呢?”
自從提燈照見“胭脂虎”后,秦深就覺得這人艷色逼人。
先前在書房里看清的是美,從衣領下窺見的是欲,如今再被這艷字一浸潤,成了活色生香的誘惑。
誘惑若是凜然不可冒犯也就罷了,他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性子,可偏偏這人又開始說些若有若無、似是而非的話,貓尾蘆花似的搔人心癢。
大爺,常來玩兒啊。那股勾欄調調忽然轉到耳邊,是嘲諷,也是撩撥。
秦深用力咳一聲,移開視線:“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上次為了錢,這次又是為什么?”
葉陽辭道:“瞧王爺說的,好像我這人唯利是圖。我不是也有心血來潮的時候么?”
“——所以是因為徒駭河那事的后續。”
葉陽辭知道他敏銳,但仍暗嘆他敏銳到只從“心血來潮”四個字中就揣度出自己的來意。
秦深說拉他上賊船是心血來潮,而他說相送百里拔劍是心血來潮,可是對他們這樣慣于謀定后動的人,本就不該有心緒流露的松懈與不計后果的失控,哪怕只是一瞬時。
葉陽辭斂了目,注視著榻沿的卷草紋木雕,說:“那夜我們沒有處理干凈尸體,一來是人手不夠、時間不及,二來……王爺也存了釣魚的心思,想看響馬賊背后的人會是什么反應。”
秦深沒有出言否認。
“結果那些尸體被魯王府的瞿長史打撈了上來,交給許知州調查。這不是偶然撞上,響馬賊頭目身上被割掉的黑色刺青,足以證明瞿長史的欲蓋彌彰。”
秦深壓著兇猛的咳感,克制地咳了幾聲,聲音沙啞:“既然割掉了,你又如何知道是黑色刺青?”
葉陽辭道:“因為刺青有兩個。瞿長史只打撈了一個,另一個被許知州事后撈到,擺放在州府衙門的停尸房里。而我又那么湊巧地,在尸體徹底腐敗或掩埋之前,進入停尸房,看到了它。”
他起身,走到擺放文房四寶的書桌旁,提筆沾墨,在宣紙上勾畫出一個與刺青幾無二致的黑色圖案,展示給秦深看:“認出來了么?”
秦深坐直了半身,審視片刻,篤定道:“墨者徽記。”
“王爺是考古大家,對這些古徽記自然是了然于胸,不會看錯的。”
“圓環代表‘墨辯’,城樓代表‘墨工’,劍刃代表‘墨俠’,這是墨家的三個分支,都奉鉅子為首。墨家興起于戰國的百家爭鳴,湮滅于秦漢的獨尊儒術,如今竟還能看到這個徽記,也是出乎我的意料。”秦深說。
葉陽辭放下宣紙,又坐回靠背椅上:“‘墨辯’推行主張,游說帝王。‘墨俠’身懷武藝,鋤強扶弱。‘墨工’擅長機關,鑄器筑城。簡而言之就是,說得通就說,說不通就打,打的時候還有后勤提供裝備。組織嚴密,紀律嚴明。”他莞爾一笑,“難怪為秦漢的大帝們所不容,換我也是要再三掂量這股勢力的。”
秦深問:“你覺得,斗轉星移千年后,墨家徹底消亡了么?”
葉陽辭說:“一塊花圃會被犁平,但許多種子會隨風飄散,混跡于各類草木之間,只要根系仍扎于土壤,就沒那么容易滅絕。譬如說,熱衷機關術,打造千機百變閣的魯王府,不正是‘墨工’的一塊沃土么?”
秦深的眼睛是一口幽深不見底的潭,潭底潛伏著蛟龍:“好好的,要說到魯王府。天潢貴胄,能和響馬賊扯上什么關系?”
葉陽辭笑了:“是啊,能扯上什么關系呢。響馬賊搶的糧,不往山寨里運,偏要運去聊城。聊城里接收的那人,知道他們搶的是你高唐王的私囤之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