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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陽辭說：“廊下候著我家小廝李檀，是個伶俐可靠的孩子，可以侍奉跑腿。”

他開門朝李檀招招手，吩咐：“接下來這段時間，你不用伺候我，就伺候這三位貴客。你先去竹園收拾兩間雅舍，準(zhǔn)備好洗漱用具。從今夜起，把竹園的后門鎖了，所有婢女仆役想要進(jìn)入竹園，都得從我這里經(jīng)過，對外就說我本家姐姐來此養(yǎng)病，淑女嫻靜，不愿被外人打擾。”

李檀點(diǎn)頭，當(dāng)即去準(zhǔn)備。姐妹倆抱著孩子，隨他離開了主屋。

葉陽辭走到桌旁拎了拎茶壺，發(fā)現(xiàn)茶冷了，轉(zhuǎn)頭問秦深：“王爺喝茶么？”

秦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刺：“人前還會叫姐姐，人后只會喊王爺，怎么，男男授受不親？”

葉陽辭嘖了聲：“這話說的。”

“沒見這么小心眼的，就初見時說過一次‘跟你很熟嗎’，記恨到現(xiàn)在。”

葉陽辭簡直要被他逗笑：“我沒記恨，只是‘王爺’叫得順口了，一時改不過來。而且……”他斂笑，又問了一遍，“王爺喝茶么？我重新沏一壺。”

秦深冷臉答：“不喝。怕晚上睡不著。”

葉陽辭想想也是，這都入夜了，于是又問：“那王爺喝酒么？我這里有新釀的杏子酒，只是釀造時日未足，酒味尚淺。”

秦深說：“喝。”

新釀的杏子酒色澤淺黃，雖后勁不足，但勝在口感清新，適合夏日飲用。

葉陽辭取兩個釉色好看的陶盞，為彼此各斟了一盞酒，盤腿坐在涼席上，與秦深據(jù)案對飲。

秦深啜著酒，不說話，不時借著窗外月色瞧他一眼。

葉陽辭先開了口：“你把嫂侄托付給我，是不是要去赴險？可你如果只是外出，家眷放在高唐州城比我這夏津縣城牢靠多了，何必舍近求遠(yuǎn)。所以……高唐王府也不安全了嗎？”

秦深放下酒盞，沉聲道：“二哥召我去魯王府，還要帶上‘兩個側(cè)室’和‘私生子’。看樣子這回他是鐵了心要親眼一見，如果證實(shí)是大哥女眷，必定性命不保；如果不是，他們母子三人都將成為人質(zhì)，被圈禁在魯王府。

“我絕不會讓大哥的遺孀與遺孤出事，無論如何不能帶他們同去聊城。可這次我走后，高唐王府必將成為二哥抄底的目標(biāo)，我也不能再把他們娘仨留在王府里。思來想去，只有你這里才是可堪托付之處，且誰也想不到。”

葉陽辭頷首：“你放心，我既然答應(yīng)了，拼死也會保護(hù)好他們母子。”

“我不要你去拼死。”秦深吸了口涼氣，緩緩?fù)鲁觯拔蚁氚淹醺绦l(wèi)都留給你，可又擔(dān)心反而引人注目。截云，我……”

葉陽辭抬手，阻止他繼續(xù)說，滿滿斟了一盞酒：“干。”

秦深端起，一氣飲盡。

葉陽辭斟第二盞：“再干。”

秦深又喝了。

“再干。”

秦深喝完第三盞。葉陽辭也給自己連斟三盞，一口氣干了，拍案道：“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秦澗川，你忘了我是誰的后人？大唐游俠，葉陽天霜。”

秦深凝望他。

夏夜月光穿過綠紗窗，朦朧罩著他的側(cè)臉，霜雪一樣冰涼剔透。而另一半側(cè)臉籠在油燈的光暈里，暖融細(xì)膩有如脂膏。

秦深的心也像被這月光剖成了兩半，一半在萌發(fā)的本能渴求中顫抖，另一半在常年的隱忍自持中巋然不動。

葉陽辭抬眸，眼尾被幾分醉意染成酡顏，唇上沾著酒液，在燈光中飽滿紅潤地散發(fā)著邀請。

秦深的喉結(jié)滾動，用力咽了一下。他端盞飲酒，仰脖后才發(fā)現(xiàn)，酒盞是空的。

那酒已經(jīng)流到他四肢百骸去了，火苗從骨縫里燒起來，不燙，但熱得難受。這股熱意在他的經(jīng)脈里奔涌，無處侵略，無處紓解，最終統(tǒng)統(tǒng)匯到了小腹之下。

——此刻他萬分慶幸自己盤腿而坐，抻開的衣擺鋪在腿上，上面還遮著一張矮幾。

“你什么時候出發(fā)？”葉陽辭問。

秦深控制著呼吸，極力平復(fù)躁動：“五日后，走陸路。”

“什么時候回？”

秦深沉默，手掌握住右腕上的金剛菩提珠，慢慢轉(zhuǎn)動一圈，說：“活下來之后。”

葉陽辭再次端詳他腕上的手串，以及用革繩相連著的骨韘。

“手串也是古物嗎？”葉陽辭輕聲問，“又是哪個名人的收藏？”

這次秦深不想再騙他。秦深說：“是我大哥的遺物。”

葉陽辭斟滿酒盞，安靜地聽他繼續(xù)說。

第31章 我不要你去拼死

秦深說：“父王出事時，我才剛出生不久，還沒滿月。母親因此郁郁而終，但一半罪過在我，若不是因?yàn)閯偯湎挛遥那榫w也不會那般低落和動蕩，加重了她的病情。

“二哥秦湍那時也才兩歲。大哥十四歲就要獨(dú)自撐起魯王府的門面，兩年后，他娶了正妃。我們都是大哥和大嫂一手帶大的孩子。我小時候不懂事，管大哥大嫂叫‘小爹小娘’，被人取笑了好久才改過來。

“大哥大嫂為了照顧我們，甚至約好了五年內(nèi)不要孩子，直到我通曉人事，能啟蒙讀書為止。

“到了我六歲，二哥八歲那年，大嫂有了身孕，全家都十分歡喜。生下的小侄兒很可愛，我和二哥經(jīng)常搶著抱。誰曾想旦夕禍福，沒出半年，那孩子便死于天花。大哥大嫂傷心極了，調(diào)理了整整兩年，才又懷上第二胎。

“結(jié)果第二胎更慘，剛滿月就因嘔奶窒息而夭折。此后十幾年，大哥與大嫂就跟厄運(yùn)纏身了似的，留不住一個孩子。大嫂最后一次懷孕時，府內(nèi)醫(yī)官與宮中御醫(yī)都在竭力保胎，但終究一尸兩命。

“大哥便是在那段時間，開始服用五石散。我曾勸過他無數(shù)次，那是飲鴆止渴的惡藥，不能吃。但他說，只有在藥效發(fā)作的迷幻夢境中，他才能和愛妻，和夭折的子女們團(tuán)聚。

“按照儀制，親王年滿二十五歲仍未有子的，就得立次妃，為宗室綿延后嗣。可大哥足足拖到三十二歲，仍不續(xù)弦，不立次妃，也沒有子嗣。皇上與長公主想給他賜婚一個繼室，但各有各的人選，那兩個官宦出身的女子都是聯(lián)姻的好對象，只是分屬不同的派系。大哥不愿成為朝堂政斗的工具，于是出人意料地立平民出身的安家姐妹為次妃，又對宗人府聲稱納了幾個侍妾，正在努力開枝散葉。

“正妃續(xù)弦之事就這么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一年過后，大哥的妃妾們依然沒有身孕，外面都傳說，是因?yàn)樗Ｄ攴澄迨ⅲ缫褖牧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