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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把大嫂當娘,整日纏著,連她上妝也要在旁邊看?!鼻厣罡┥恚瑢⑺哪槀绒D過來對著自己,“有次大哥忍無可忍地把我趕走。我隔著門縫偷看到,大哥在給大嫂描眉。”
葉陽辭仿佛被他溫情懷念的語氣蠱惑:“怎么描?”
“這么描……”秦深從盒中拈取一枚螺子黛,輕描他的眉峰與眉梢,全程幾乎屏住了呼吸,只一點點熱氣灑在他鼻尖。
葉陽辭凝視近在咫尺的這只手,弓繭累累,骨骼寬大,遒勁有力,無論如何都與描眉畫眼扯不上關系。
正如他無法想象蒼龍如何垂須觸碰一朵櫻花,巨鯤如何以長尾托起一碎月光,浩蕩千里的颶風輕拂一縷鬢發,天地熔爐的烈火煨出一盞清茶。
但此刻,他親眼見到了。
秦深放下螺子黛,將他的臉轉回鏡中看,低聲道:“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
葉陽辭微怔,失笑:“擬非其倫。我又不是長生不老的神女,還說什么幾千年清心寡欲,也未免太夸張。”
秦深卻揉著他身上天水碧色的道袍,繼續道:“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貼妥水如天?!?
看這玉衣多單薄啊,令人擔心肌膚是否有些寒涼……然后呢,你想捂一捂?調戲神仙嗎?
和蕭珩就同泡了一會兒湯池,隔著兩丈遠呢,怎么還沾染上了浪蕩氣。葉陽辭拿起篦梳,敲了一下秦深的手背:“別揉了!要揉皺了。我就穿這身道袍赴宴,不穿女裙?!?
秦深不痛不癢地挨了一下,邊抻平布料上揉出的細皺褶,邊說:“隨你。反正是個鴻門宴,道袍寬大,能藏不少東西?!?
葉陽辭入魯王府時,身上不僅藏著一柄配了鼉皮劍鞘的辭帝鄉,還有等候在門外街邊的郭四象悄悄塞給他的一個竹筒。
竹筒以蠟封口,里面應是有重要物件,但他忙碌半天,還沒空打開來看。
這會兒是未時盡,離戌時還有兩個時辰。葉陽辭起身去床頭柜里取他臨時藏起來的東西。
封口蠟用火烤軟,筒蓋旋開,葉陽辭伸手探入竹筒,摸到了大小不一的一卷紙頁。
驟雨初歇的傍晚,郭四象踩著水洼走進平山衛指揮使司。
他已經去肖總旗那邊點過卯,但今日未掛牌辦差,說是要先送一份夏津縣衙的公函到經歷司。肖協之前愁的就是燕懷成要查空崗,見他自有門路套近乎,便順水推舟同意了。
燕懷成自然不在經歷司,正在家與剛從河里撈回來的掌上明珠,商量明日移花接木的細節。
郭四象便找了燕懷成手下的都事黃笙。
黃笙不冷不熱地收了公函,叫他回去等上官批復。郭四象嘴上應了,余光悄悄打量著經歷司的架上文書。黃笙見這小子直不楞登,正要趕人,有校尉來傳令:“黃都事,同知大人有請?!?
“什么事?”黃笙起身走到門口。
校尉道:“指揮使大人剛回來,召集屬下議事。同知大人說也叫上您?!?
黃笙頷首,轉頭瞪郭四象:“還不走?”
“走,馬上走。”郭四象暗罵一句恁爹,憨態可掬地笑了笑,“多謝都事大人。”
黃笙出了房門,朝議事廳的方向去。郭四象跟在他身后,腳步漸慢,越落越遠,乘人不備轉身回經歷司。
架子上堆滿文書。庫房的箱子里也分門別類地裝了不少,有奏報和軍令,還有軍戶戶籍、田產記錄、物資配給單,以及各衛所官員的升遷、獎懲和軍功檔案,林林總總不下十幾箱。
郭四象緊著重要的翻抄,并未找到想要的東西,又搜查了各官吏的書桌,最后從燕懷成的抽屜里翻出一份調令的廢稿。
調令的時間正是響馬賊襲擊高唐城的三日前,由經歷司起草,閔指揮使親手簽發蓋印,送往平山衛各個千戶所,要求兩日內抵達會通河的魏家灣河段,圍剿水匪。因為有個涂改字眼,旁邊注明:“此稿作廢,重新謄抄再發?!?
“魏家灣那點犄角地方,就算有幾個水匪也是小打小鬧,需要調撥平山衛大部人馬去圍剿?”郭四象嘀咕,“怎么看怎么像調虎離山。”
他將調令廢稿小心地收好,繼續翻找抽屜,又發現了可疑之處。
來往公文的簽收單里,登記有“六月十四亥時二刻接高唐城巡檢司求援急報”一欄,可這份急報卻不在。
郭四象皺眉:這像是誰事后抽走了急報,卻忘記更換簽收單。平山衛無視高唐的求援,又在事發前小題大做地將人馬調走,不得不讓人懷疑,這是早有預謀,縱匪行兇。
而調撥記錄中,寫著“調撥四千人馬至高唐、夏津,六月十六退賊全城,安頓生民”。
郭四象惱火又不屑地呸了聲:響馬賊十四夜破高唐,十五日晨,兩度圍攻夏津。當時是葉陽大人率領全縣守軍退敵,后又有德州衛游擊營趕到,響馬賊午時之前就退敗了。等到十六日黃花菜都涼了,平山衛連賊毛都沒見著一根,還好意思說自己退賊全城?這分明是冒功!
此外,還有不少前后矛盾之處,相關證據都被郭四象一股腦收入懷中,心道:看來這燕懷成還頗得閔仙鯉看重,視如心腹,要不是葉陽大人救下他的愛女,想要搭上這條線,還得費一番周折。
他估計這會兒平山衛的頭頭腦腦們都在議事廳,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機會,當即從燕經歷的桌面取了一疊新到的文書,趕往閔仙鯉的廨舍。
廨舍外有值崗的兩名校尉,郭四象初生牛犢不怕虎,把腰牌一亮,就理直氣壯地上去了。他說:“燕經歷命我來送文書?!?
一名方臉校尉說:“指揮使大人不在?!?
郭四象說:“我當然知道。燕經歷說這些奏報不急,就先放在指揮使大人桌上,待到議事結束,他自然會看。這是燕經歷的腰牌,還請驗看?!?
方臉校尉看他掛著小旗腰牌,又有燕經歷的出入腰牌在手,正要去開門。另一名圓臉校尉低聲道:“腰牌是沒錯,但這小子有些面生啊?!?
郭四象側過頭看他:“我原是肖總旗手下,前幾日才調至經歷身邊,說今后上傳下達之事都交予我了。能得表叔照拂,我肯定是要勤勉做事,但凡交代都不能疏忽,對吧?!?
果然,能天降的大多是關系戶。黃經歷是指揮使大人的心腹,他的表侄子還是別得罪的好。方臉校尉推開門說:“大人請進。”
郭四象進了廨舍,把文書往桌面一擱,開始輕手輕腳地搜查,連藏在柜子最底層的帶鎖抽屜,也被他用細鐵絲小心撬開,果然有所斬獲。
匆忙間他來不及細看,挑著關鍵部分,疾筆抄錄幾頁塞進懷里,又將這些證據恢復原樣。
出門時,圓臉校尉隨口問了句:“放個東西要這么久?”
郭四象不慌不忙道:“不慎被樹根絆倒,文書灑一地。一頁頁按順序整理好,還得認清文字頭尾,費了點工夫。”
方臉校尉笑起來,對圓臉說:“我就說吧,那盆落地生根的榕樹再不換,倒霉的肯定不止我一個。”
郭四象邁出指揮使司大門,沿著衛倉街走了不到百丈遠,后面遙遙傳來叫喊聲:“郭小旗,留步,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