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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陽辭離開圜殿,從密道來到正妃所居的千曄宮,身后多了四名親衛。
此時的千曄宮剛從忙亂中松口氣,王府醫官竭盡全力,將心疾發作的“小世子”從鬼門關救了回來。英娘子與窈娘子正被罰跪在殿內小佛堂,王妃寄如錦站在床前,臉色木然地看著昏睡的孩子,手里捻著佛珠。
秦湍剛離開不久。
殿外的女官正是去麒麟殿傳令的那人,攔住了葉陽辭:“王妃今夜不見客,貴女也不必等通傳了,請回吧。”
葉陽辭伸手捏住她脖頸兩側,幾息后她就直接昏厥在地,一聲兒都來不及發出。在周圍婢女們的尖叫中,葉陽辭下令:“進殿帶走英娘、窈娘和孩子,盡量不殺人。”
培風等人當即腰刀出鞘,一路擊暈下人,沖進寢殿喊了英娘與窈娘的名字。聽見二女在小佛堂內大聲回應,鐘氏兄弟便踹門進去救人。培風一把抱起床榻上昏睡的孩子,在連影的掩護下,向密道入口所在的書房疾掠而去。
葉陽辭的劍刃架在寄如錦肩上:“冒犯了,王妃,借你的人身安危一用。等到該離開的人都離開了,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此刻姜闊已奉秦深之命,帶三百侍衛做布衣打扮,從酒窖的密道出口進入,去麒麟殿后的西三所,解救被扣押的高唐王府的屬官和仆役們。
葉陽辭挾持寄如錦走到千曄宮門外的月臺上,吸引魯王府侍衛來救,好減輕姜闊那邊的壓力。
眼見走廊與院里下人們驚叫奔走,侍衛卻遲遲未到,寄如錦面無表情地開口:“你真以為王爺會在意我的性命?我不過是一具錦衣玉食的傀儡,用來妝點魯王府夫妻和睦的門面,讓東昌府百姓稱頌,讓朝廷與皇室放心。我在王爺眼中,還不如他千機百變閣的一個零件重要。”
葉陽辭說:“王妃既已清醒,何不離開提線之人,另尋生路?”
寄如錦說:“生路何在?我被指婚與王爺,娘家當我是潑出去的水,倫理綱常叫我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好,我從夫吧。這些年丈夫做了多少惡事,我視若無睹,人倒在面前,我也見死不救,他是主犯,我便是幫兇。要說從子吧,我又無子可從,好容易將有個過繼的兒子,竟是個隨時要死的病秧。呵,報應啊,都是為虎作倀的報應!”
葉陽辭嘆息道:“遇人不淑非王妃之過。如今抱罪懷瑕,與其被秦湍拖入火海深淵,不如為自己掙出一方新的天地。”
寄如錦轉臉看他,連眼神都是木的:“你說得很對,但對的就一定要去做嗎?我既不愿從惡,也不想向善。”
“那王妃想怎么做?”葉陽辭放下劍。
寄如錦轉身走入千曄宮,在小佛堂中對著不動如來的塑像跪下,閉目緊握佛珠:“行善太苦,作惡太累,行尸走肉也是一種活法。今后我只愿長伴青燈古佛,心湖永寂。”
也罷,人各有道,誰能判別道之高下呢?葉陽辭收劍歸鞘,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也有自己要走的道,且不會被任何人左右與阻撓。
秦深回到承運殿的席位時,秦湍正坐在主座上一瞬不瞬地看他,目光如刺。殿中賓客酒酣耳熱,并未察覺到金臺上的暗流涌動,劍拔弩張。
“恭喜,你兒子還活著。”秦湍不懷好意地說。
秦深說:“那不是我兒子。”
秦湍譏笑:“對啊,如今是我兒子了。三弟,你的都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他見對方仍面不改色,又追擊道:“你給自己新選的準王妃呢,怎么不帶在身邊?當心又要被我給奪走了。”
秦深的眼神霎時幽暗,猛地向秦湍逼近一大步。四野風雨如晦,霹靂云層中有巨物探爪,秦湍宛然陷入某種幻覺般的驚悸,被這股氣勢壓得動彈不得。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豎褐芒鞋,肩頭斜系血色披風的人影出現在殿門口。
狄花蕩昂然而入,高束的紅繩叢辮在她頸后晃動,沾泥的芒鞋踩在昂貴的栽絨地毯上,絲毫不顯局促。
她在眾賓客的錯愕目光中,震聲如春雷:“——小魯王殿下!你的宴席請了這么多賓客,為何不請我‘血鈴鐺’?是我麾下的響馬不夠賣力,沒為王爺劫掠足夠多的官糧與礦銀,還是嫌我們這些替你干臟活的賤民上不了臺面,打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殿中陷入一瞬間的死寂。所有賓客都在極度震驚中消化著這番話中的信息,以至于在面目上呈現出各種呆滯或扭曲。
秦湍最先反應過來,狄花蕩叛變了,要當眾發難。他厲喝一聲:“響馬賊潛入王府,意圖行刺,還誹謗親王混淆視聽。侍衛何在?拿下賊人,格殺勿論!”
從大殿兩側沖入兩隊披甲執銳的侍衛,朝狄花蕩殺去。
狄花蕩抬手,殿門外涌入一群褐衣劍客,他們不僅是響馬精銳,更是墨俠勇士,轉眼與魯王府侍衛廝殺在一處。大殿正門被堵,賓客們嚇得紛紛躲到柱后與墻角。
“秦湍,你堂堂親王,如何敢做不敢當?”狄花蕩的聲音在兵戈相擊中依然亢亮,“我手上還留著長史崔境親書的密信,蓋著你王府的特殊防偽鈐記。你那校場邊上的禽舍里,還豢養著日常給我傳訊的游隼呢!是否需要我一一指認,給在座諸位做個證據?
“哦,還有,‘血鈴鐺’曾為你劫來的山東各府錢糧,多數偽裝成漕船走了水路,若是沒有你小魯王特許的貨票,如何能一分稅也不用繳地順利通過鈔關?”
她從懷中抓出一把貨票,往半空一灑,雪片般紛紛揚揚。
一名豪商戰戰兢兢地撿起飄到腳邊的貨票,定睛看,果然是臨清鈔關的貨票。貨票已裁角,表示通關成功。響馬搶劫來的贓款竟用這種方式洗錢逃關,看來不僅小魯王牽涉其中,鈔關主事林疏風也與之脫不了干系。
那商賈嚇得手一抖,把貨票當什么毒物,忙不迭甩掉。
現場無人敢站出來質問與指證小魯王,但疑罪之念一旦種下,只會在人心中越扎越深。滿殿賓客于驚恐中望向秦湍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秦湍死死盯著狄花蕩,目光森寒刻毒。
瞿境在此刻提著袍擺沖進殿,邊跑邊急聲稟道:“王爺,出事了!燕家女不知怎的闖入千曄宮,劫持了王妃,是否調撥侍衛去解救……”
話音未落,他霍然轉頭望向大亂的殿內,徹底愣住。
秦湍一指下方混戰:“看到沒有,這才叫出事。把王府侍衛全部調撥過來,先剿滅這群響馬。”
“還有麒麟殿那邊,沖出一群不明身份的匪徒,把高唐王府的人都打劫走了……”瞿境到嘴邊的后半截話還沒吐完,腦子終于轉過來了,叫道,“哎啊,屬下這就去鳴鑼召集所有侍衛!”
他提著袍擺從金臺旁的側門離開承運殿,片刻后又一頭沖回來,氣喘吁吁:“王爺,又出事了!這回是工房那邊,那些工匠被、被人……”
這下秦湍臉上才變了色,一拍雕龍扶手,起身道:“走!去工房和校場。”
與秦深擦肩而過時,秦湍轉過臉,陰冷地鷙視他:“三弟,這事與你脫不了干系。狄花蕩是被你唆使后弄進來的吧?”
“什么?二哥,這事真和我沒關系。自打進了聊城,我就一直待在府里,你是知道的。”秦深皺眉,當眾握住秦湍的手腕,“魯王府突逢變故,我為二哥護衛擋賊,義不容辭。”
秦湍深吸口氣,使勁掙脫了他的手。
秦深又轉頭,對那些瑟瑟發抖地向金臺靠攏的賓客們喚道:“諸位快過來,本王護送你們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