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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的理由很充分——他的高唐王府被響馬賊燒了。可憐的郡王居無定所,只能繼續住在父母故居,而且小魯王的后事還需要他這個親弟弟來打理。
一夜之間,東昌府變了天。親王沒了,衛指揮使瘋了,知府稱病不出,就連臨清千戶所的葛千戶也被人發現拋尸郊外、身首異處。
如此大案,勢必要驚動山東省三司——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使司。三司主官都要戰戰兢兢來探查究竟,再更加戰戰兢兢地向朝廷呈文稟報。
這么一來一回一遞,前后至少大半個月。
可爛攤子就擺在眼前,不能沒人管哪,也就只能兩位山東道監察御史來勇挑重擔了。
于公于私,薛御史都希望高唐王留在魯王府,至少先配合他把這個案子的始末查清了再走。于是他不僅默許了秦深暫代魯王之位處理事務,還任由他把自己的侍衛都帶進魯王府,加強守備。
既然要配合查案,秦深也不急著下葬秦湍的遺體,就凍在冰窖里。
他讓姜闊暗中扣住了長史瞿境的家眷,以防對方背刺。
又召集魯王府的所有屬官,問他們沒了主子后,是去是留。若是想另尋出路,他也不為難,領完最后一筆薪銀就能走。
王府屬官是有品階的,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更何況是親王府?自然是一個也不愿走。既然不走,舊主子不在了,就得依附新主子。
秦湍沒有子嗣,如果無人繼任,“魯王”爵位就會被朝廷廢除,到時樹倒猢猻散,府上所有屬官和仆役都要各謀出路。
目前最好的指望,就是朝廷將高唐郡王晉封為親王,這樣他們才能繼續保住官身。于是一群人在瞿境的帶頭下,紛紛向秦深效忠。
利益驅使下的、太過新鮮的忠心,秦深未必會信,但不妨一用。
他將自己高唐王府的屬官,按原本的分工插入魯王府的各個職位,以防新仆抱團,杜絕欺上瞞下。
魯王府很快就在這股改弦更張的氣氛中,恢復了平穩運行。隨后秦深還特意去探望了二嫂寄如錦。
厭倦人世善惡的寄如錦卻根本不想見他,甚至連亡夫的遺體也懶得再看一眼。她直接用刀鉸了一截發,命侍女送出來交給秦深,留言道:“以發代人,陪葬亡夫,在家出家,不見塵俗”。
秦深雖對她無甚好感,但也有幾分憐憫,便由她繼續住在千曄宮,吃穿用度一應比照往日。
翌日,薛圖南再次登門時,見魯王府短時間內變得井然有序,人人各司其職,面上都是一副端肅而安定的神態,仿佛已有了更靠譜的主心骨。他不禁感嘆:“高唐王殿下這治府之道,有如治軍啊!”
秦深神色從容,猶帶了幾分哀傷:“薛御史謬贊了,要說治軍有方,還得是我父王。如今魯王一脈凋零,我若再不扛事,還能指望誰呢?”
這句話再次勾起故人之思,叫薛圖南對這位命運多舛的宗室子除了憐惜,更生出了贊賞與期待。他捋須頷首:“歲到寒時知勁節。殿下先前不顯山不露水,而今變故當頭,便顯出了真正的能耐。如此下官也多放心幾分,可以專心查案了。”
時移世易,秦深自知已無需過分藏拙,于是在他面前撕掉了一部分平庸的偽裝,說道:“東昌府的亂象,我在封地也略知一二。州官無能以至馬賊輕易破城,府衙與衛所不思安民只知盤剝百姓,把戶部派來的鈔關主事也拉下了水。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我雖身為藩王不宜干政,但薛御史乃是清流砥柱,于朝堂上發聲有如黃鐘大呂。東昌府這天能不能亮得徹底,就看薛公的了。”
薛圖南頗為震撼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重新掂量一番這位郡王的分量,試探道:“府衙與衛所、鈔關勾結不法,證據我也收集到部分,再深挖下去,將他們勾連在一起的那個中樞之人,很快也會曝光于世。”
秦深親手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主謀者該當何罪?”
“按律當斬,誅連家族。功勛世家,罪減一等。若是宗室,罪再減一等。”
“也就是說,宗室若非犯欺君、謀逆等大罪,按律是判不了死的。”
薛圖南無奈道:“不錯。就算挖出中樞之人,審來審去,只怕最后也不過是削爵、圈禁的下場。”
秦深說:“既如此,我也有一句話想勸薛御史。”
“殿下請講。”
“——死都死了。”
薛圖南一怔,心念數轉,明白了秦深的意思——死都死了,是比按律定罪更重的懲罰。
一個眾生平等的“死”,把宗室的免罪、輕罪特權剝除得干干凈凈。
他沉吟良久,不惜此身地質問:“小魯王殿下,真的是死于樓塌的意外?”
秦深不容置疑地答:“是。也必須是。”
薛圖南沉默了。他捏著滾燙的茶杯,竟沒感覺到痛。
秦深又說:“薛公,不是我護短,也并非因為愛惜魯王一脈的聲譽。而是我父王英靈未歸——大岳的秦大帥,在遼北苦戰之地,還未回來。”
秦大帥……薛圖南鼻梁一酸,眼眶中霎時蘊滿了將墜之淚。
“薛公,你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所以我也坦誠以告:真相總有一日會公之于眾,但不在當下。”
薛圖南長嘆口氣:“殿下何必要告訴我這些。”
秦深緩了眉眼,溫聲說:“還望薛公念及人子之心,給我一些時間去做未竟之事。”
薛圖南被他說服了,苦笑道:“都已經罪加二等了,殿下如此自嚴門戶,頗有乃父之風,我又怎好再苛求。
“說實話,所有證據提交朝廷后,犯官的口供、物證全都指向小魯王殿下,三法司必然左右為難。但好在,正如殿下所言,‘死都死了’,大概只會到犯官這一層為止,除非……”
秦深接口道:“除非朝廷上有人想借題發揮,欲根除我魯王一脈。”
薛圖南深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沉聲道:“老夫不會眼睜睜看著!長公主殿下也不會。”
秦深眼底微亮,知道這位朝堂上的肱股之臣,是在向自己支招了。他拱手道:“多謝薛公點撥。我身為子侄,也該多向姑母問問安。”
薛圖南看他的眼神再次發生了變化——何止是乃父之風,簡直比當年的秦大帥更敏銳,隱隱有青出于藍的氣勢。如此美才,竟在“平庸孤僻”的流言中,埋沒了這么多年!
他起身,拱手告辭:“殿下,保重。”
秦深也起身,鄭重還禮:“薛公,有我在,東昌府必不會重蹈覆轍。”
薛圖南信了,也徹底定了心,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