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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宸衛寧卻塵緊隨其后,公主府的親衛們緊隨其后,如長風簇擁著一朵即將燃盡而熄的火焰,吹下了城頭。
葉陽辭暗中長嘆,看見從城墻另一端快步趕來的程重山與薛圖南。他又望向城下的淵岳軍,隔著千難萬險、劍樹刀山,與秦深的目光遙遙相觸。
秦深抬手,吻了吻拇指上的黑剛玉韘。
葉陽辭雙目泛潮,唇角微露笑意,轉身離開城頭。
程重山接任守將之職后,下達的第一個軍令就是:“開城門!迎秦大帥英靈入宮——”
將士們在沉默,在權衡,在抉擇……但無人質疑。
旭日東升,這是大岳嶄新的一日,亦或許也將成為史書嶄新的一頁,創造屬于這座六朝古都的新的傳奇。
承天門的朱漆銅釘大門終于緩緩開啟,發出歷史車輪輾軋過的“碌碌”聲。一道清癯的人影從門內踉蹌奔出,穿過刀槍林立的人潮,撲到棺槨跟前。
是薛圖南。他蓬亂的白發在晨風中抖動,伏棺大哭:“是我……那盒貢茶,是我帶去前線,親手送到大帥帳中的啊!”
秦深錯愕:“薛公,您說什么?”
“是我。”薛圖南老淚縱橫,愧疚地撫摸棺蓋,“當年陛下派我前往遼北,擔任淵岳軍監軍,又予我一盒貢茶,說是今年最好的新茶,囑我轉賜予秦大帥。我不疑有他,就送了。秦大帥從陛下之命,又尊重我,當場便拆開飲用……我親眼看著大帥服了汞毒,卻一無所知!”
秦深沉默片刻,澀聲道:“不知者無罪,薛公不必太過自責……”
薛圖南搖頭,泣不成聲:“后來秦大帥金創發作,身亡得猝然,我不是沒有懷疑??蔁o論再怎么懷疑,我也不曾將矛頭指向陛下……這么多年,這件事如刺在心,我忐忑不安,輾轉難眠。
“如今真相大白,我更是無地自容,虧我自詡清流鐵骨,卻不敢對抗天威、直言質問。我愧對這身御史官服,愧對九泉之下的秦大帥,也愧對他的遺孤?。 ?
“薛公當年若是直言質問延徽帝,恐怕……”墳頭樹長得比我還高了。也幸虧他謹慎,才留得一命,得以與截云在夏津結識。
冥冥之中自有玄機,秦深暗嘆。
難怪當初在聊城的魯王府,薛圖南一聽他說起,“大岳的秦大帥,在遼北苦戰之地,還未回來”,就眼眶蘊淚,愿意為他隱瞞秦湍的真實死因。并為他支招,向長公主借勢,從郡王破格升為親王。
也難怪,薛圖南曾經當他的面說過,“除了秦大帥,我沒有愧對過任何人。想當年在遼北——”,卻又語焉不詳,含糊答道,“回京不多久,我驚聞噩耗,大哭了好幾場……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必再提。”
卻原來有這樣的隱情在其中。
秦深親手扶起薛圖南,寬慰道:“薛公節哀,我父王在九泉之下,亦不忍見薛公這般自責。往事已矣,今后御史臺還有重重擔子,需要薛公與諸位清流共擔。”
薛圖南拭淚,哽咽道:“此后我這身老骨,再不屬于自己,而屬于新君朝廷,大岳江山?!?
秦深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說:“走,與淵岳軍一同進入皇城!”
承天門完全開啟,門后是筆直的白石廣場,直通午門,兩側朱墻高高聳立,如山如崖。秦深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九重天的孤途,踏足其上,此后再無退路,他也再不能僅僅只是秦澗川。
但前方有人在等他??v然身陷迷霧,也有人提著燈為他照亮前路。
他毅然決然,也勢在必得地邁出了這一步。
第158章 把他按在龍椅上
秦深獨步白石神道。
在他身后十丈,數萬淵岳軍如黑色浪潮,承托著一口棺槨,涌過了端門、午門、內五龍橋,最后鋪滿整個天和門廣場。
天和殿屹立在月臺之上,是金鑾正殿。
文武百官昨日已奉召來到殿內,徹夜商議,此時仍未離開。
殿門外的金吾衛被眼前一幕驚呆,好一會兒才想起入殿稟報。然而延徽帝并不在殿內,臨時主持朝議的是戶部尚書、麟閣主事、“假相”葉陽辭。
聽聞叛軍攻入皇宮,朝臣們炸了鍋,一殿恐慌與憤懣之氣。
“葉陽大人!這該如何是好?得快去稟告陛下,派禁軍來攔截……得護駕,護駕啊!”有官員手足無措地喚道。
葉陽辭瞥了他一眼,是吏部左侍郎拓季樂。得知秦深率軍入城,他比任何人都要擔心,整夜都在惴惴不安地踱來踱去。
心夠虛的嘛。葉陽辭想,是不是想起自己當初是怎么在朝會上罵秦深抗旨不遵,意圖謀逆了?你這不是說對了么,慌什么呢。
“如何攔截?”葉陽辭語氣平淡地開口,“外面廣場上八九萬大軍,都是從北壁戰場下來的精銳鐵騎,誰能攔得住?!?
拓季樂急得直搓手。
原德州衛指揮使,現任兵部左侍郎周郁觀斜眼看葉陽辭:“葉陽大人如此氣定神閑,莫非早就知道有此一劫,與叛軍事先通過氣了?這可是通敵之罪啊?!?
葉陽辭眼皮不眨地懟回去:“《權書·心術》中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你自己獐頭鼠腦的做不到,莫要艷羨別人?!?
“——你!”周郁觀一夜未睡,已是頗為焦躁,被他這好嘴一罵,更是怒上心頭,捏著拳頭就要沖過來。
禮部尚書危轉安連忙出來打圓場:“大家都莫急!莫吵!唉,危難臨頭更要齊心協力。若叛軍勢不能擋,我等該秉持忠義,護駕迎敵,以身殉國?!?
葉陽辭又淡淡地道:“國還沒亡呢,危大人殉得早了點吧?就算叛賊秦深篡位,江山依然是大岳的江山,太廟里供奉的也仍是秦家的祖宗?!?
危轉安被他噎了口氣,一時無言以對。
刑部尚書卓煉看不過眼,挺身問道:“那么葉陽大人有何高見?”
六月天,一大早就熱,殿內人多空氣渾濁,更是熱。葉陽辭松了松衣領,從袖中抽出松皮折扇,在面前細細地扇。他說:“護駕啊,當然要護駕。只是不知圣駕眼下在宮中何處。昨夜陛下親自率領兩千多名女騎,去平定奉宸衛的叛亂,想來暫時安全無虞。倒是我們這一殿之臣,刀懸頭頂吶?!?
眾臣又是一片唉聲嘆氣。
有刑部官員憤然道:“都去殿門外,圍成人墻,讓秦深踏過我們的尸骨,血濺金鑾殿!史官們,爾等都要秉筆直書,好讓他在史書上名垂千古!”
負責記錄的太史氏耳背沒聽清,追問:“什么名?”
那官員白了史官一眼:“當然是千古罵名!謀朝篡位,難道還是美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