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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從聞清衍垂落的烏發(fā)中探出腦袋,嘻嘻嘲諷道:“膽小鬼膽小鬼。”
少年卻沒有反駁,他垂著腦袋,低低說:“我的確是個膽小鬼。”
他想起了他的死亡。
他膽小又怯懦,向來是他父皇九個子女中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人,但也是這種膽小與怯懦使他平安活到了成年,畢竟,沒人會認(rèn)為一個連話都不敢大聲講的皇子能夠繼承王位。
他的兄弟姐妹們?yōu)榱诉@唯一的王位不惜橫刀相向,爭得你死我活,爭得頭破血流。
他還記得,他最喜歡的那位九皇妹——這座皇宮中最小的孩子,她曾經(jīng)的眼神是那般澄澈,可就在某一天,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他看不懂的情愫。
可憐,不忍,卻又不得不利用他。
她說:“兄長,這一次你也會站在我這邊的吧?”
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可看向他的眼神卻是如此陌生,就連笑容也十分勉強(qiáng)。
他小心翼翼的,一如幼時般摸了摸她的腦袋,低低說:“我會的。”
九皇妹笑了起來,這一次并不勉強(qiáng),是事成之后的如釋重負(fù)。
那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卻沒能抓住她的胳膊,大聲告訴她,他對每個來找他的兄弟姐妹都這么答應(yīng)過。
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呆呆望著她飲了一半的茶,狠狠將抖得不成樣子的手甩在桌上。
木桌搖晃,茶壺傾倒,茶杯咕嚕嚕滾落,繪著花好月圓的瓷器碎了一地,就像虛偽的這天家的親情般。
都怪你!他用力摔打著自己的手背。
如果不是因為你抖得厲害,我怎么會拉不住皇妹的衣袖!
皇妹最后還是死了。
他的兄弟姐妹都死了,父皇也死了。整個皇室只剩下他一人了。
但國師還活著。
國師扶持著他做了傀儡皇帝,他眼睜睜的看著蒼梧國的子民一個接一個淪為魔神的信徒,而他卻是真的膽小又怯懦,竟連自盡都不敢。
九皇妹死時他二十七歲,而她死后他卻一直活到八十七歲才死。漫長的六十年,他無人時總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獨自垂淚。
他總在悔恨,如果他那時拉住了她,是不是就不會死在他懷中了呢?
可是沒有如果。
但若能重來一次,他愿意付出一切,賭上所有,換他的九皇妹活下去。
許久,一聲無可奈何又摻雜著憐憫意味的嘆息響起。
聞清衍松開他的衣領(lǐng),將自己的衣袖緩慢塞入他掌心,“跟緊了。”
……
城主府禁地,護(hù)城大陣邊。
齊頌真望著運轉(zhuǎn)如常的大陣,淡淡問了句:“你說,過去有可能被改變嗎?”
長風(fēng)孤寂,吹得人衣裙獵獵,蕭蕭落葉聲中,賀樓茵散漫聲音響起:“你覺得什么是過去?什么又是未來?”
齊頌真道:“已經(jīng)發(fā)生之事是過去,尚未發(fā)生之事是未來。”
賀樓茵轉(zhuǎn)過頭,目光直直盯著她,“那在你的人生中,那些令你恐懼的事,難道已經(jīng)發(fā)生了嗎?”
齊頌真默然許久,迎著風(fēng)朗聲大笑。
是啊,還沒發(fā)生呢。她有什么好恐懼的?大不了就重頭再來好了,反正她都死的只剩一縷魂了,還能有什么情況比這更差呢?
她劃破虎口,掌心按在陣法上,一圈又一圈的金紋向四周蕩開,從城主府一點點蔓延到城中,再到城外。
符文直上青霄,沖入云霧中,數(shù)息過后,一個金光閃爍的大陣將南陽城籠罩在內(nèi),外界霧氣再也進(jìn)不來。
齊頌真嘔出一口鮮血,伏倒在道臺上,近乎氣若游絲,賀樓茵上前,解開發(fā)帶包扎好她流血的手掌,認(rèn)真說:“你會活下去的。”
齊頌真搖搖頭,“我其實早已死了,活著于我并無意義,我只是希望南陽城的子民們能夠去往往生,不要再被困在這處虛境中,一遍又一遍的輪回了。”
孽海翻涌,苦恨難消。
賀樓茵望向一直縮在聞清衍身后的蘭明韜,問道:“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蘭明韜從聞清衍身后走出,踩著滿地落葉走至她身前,緩緩躬身叩拜:“我希望我的九皇妹能夠活下去。”
賀樓茵掃了他兩眼,淡淡道:“知道了。”
她轉(zhuǎn)過身去,雙手背在身后,仰頭觀望了一會灰蒙蒙的天空,對聞清衍說:“你守好這里,我去會會那位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