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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的父親李槧五年前暴斃身亡,那時李翩人在酒泉,正伴駕于涼王李忻身側。
李槧死后,敦煌太守的位子由其從弟李驊接任。
說來也是奇了,這李槧不知是什么毛病,莫說宋澄合十幾年無出,他納的那一堆侍妾竟然也全都沒個一兒半女。
他死了以后,宋澄合直接把侍妾全都打發走,自己則搬回了宋氏娘家。
待得小涼公退歸敦煌,李翩又將她從娘家接了出來,專門在子城南邊辟了個園子讓她居住——說是居住,實則與軟禁無異。
因她篤信佛法,日日吃齋誦經,于是這園子便取名為“菩提園”。
香室在園內東側,被一棵枯樹倚著。
那枯樹正是菩提樹,是宋澄合剛搬來這園子時問李翩要的。
李翩命人尋了西域來的胡商,費了半天勁兒才從蔥嶺南邊運過來一棵。
可誰都知道菩提樹喜光喜濕熱,在河西根本活不成。果不其然,冬天一到,天降大雪,樹就被凍死了。
香室的門開著,隱約可見內里煙香繚繞。
李翩走進門的時候,宋澄合正跪坐于書案后,提筆抄寫一本佛經。
她抄的是二十年前被姚興迎入長安的高僧鳩摩羅什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宋澄合邊抄邊輕聲誦念。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看過來,見來人是李翩,唇邊立時浮起一個有些古怪的笑意。
不得不說,宋澄合很美,且她的美與云安完全不同。
如果說云安的美是一壇烈酒,那么宋澄合則是一汪清泉。
她的美柔和極了,像是最軟的春風吹落一樹桃花,花瓣落在眉眼唇邊,嫵媚嬌艷。
也許正是因為這看起來異常柔婉溫順的美,才讓李槧對她寵愛有加。
她雖是李翩繼母,卻是剛過了及笄之齡沒多久就嫁給李槧做填房,實際上她的年齡只比李翩大八歲,今年連卅五都不到。
此時此刻,宋澄合眉眼含笑地看著繼子以一種輕緩優雅的步子走進香室,那抹古怪笑意浮在桃花般的面容上,愈發顯得詭譎瘆人。
“腿很疼吧?”宋澄合問。
“沒有。”
李翩簡短地答了她,而后自己在香室的蒲團上盤膝坐了下來。
嘴上說著沒有,但他落座的樣子卻明顯有些僵硬。
宋澄合瞧著,笑意更濃了些:“別騙我,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你這腿已經和旁人不一樣了,定會時常疼痛難忍。”
李翩也笑了,面帶嘲諷之色:“我自找的,我自受著。”
這自嘲的笑容像針一樣扎進宋澄合眼中。
宋澄合移開了視線,片刻后又問:“眼睛呢?”
李翩面上笑意更甚:“眼睛倒是比腿更難受些。外人看不出這雙眼已是半瞎不瞎,只有我自己知道罷了。”
說這話時,他再次無意識地瞇起眼睛。
旁人只道涼州君喜歡瞇眼睛,且他一雙姣麗鳳眼,瞇起來的時候頗有種曖昧纏綿之感,便都以為他在裝腔作勢,自詡風流。
但沒人知道,他經常瞇眼只是因為他的雙眼年復一年越來越嚴重的疼痛和模糊。
“恨我嗎?你應該特別恨我吧?”宋澄合又問。
不知為何,她眼中閃著一抹期待的光芒,仿佛期待著李翩回答“是,我恨你”。
可李翩只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就轉開了目光,對這個問題未置可否。
宋澄合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面上隱有怒色,但她很快將這怒色壓下去,又另起了個話頭。
“坊間詆毀你的那些風言風語,我可都聽說了,什么缺德、缺愛、缺廉恥。你從前是那么清傲的一個人,現在卻低下頭任憑流言蜚語作踐,這滋味如何啊?涼州君。”
說著說著,宋澄合“嗤嗤”地掩口笑了起來。
未等李翩回答,她輕聲念著“涼州君”三個字,決定乘勝追擊:
“先王封你涼州君,是讓你替他受凌遲之刑呢。他自己做了個為國捐軀的大英雄,多么痛快,而你,世人的流言蜚語會將你千刀萬剮,讓你生亦不能,死亦不能……這你都忍得了?難道這也算是鹿王慈悲心的一種?”
話語泛著血腥氣,從唇齒間汩汩淌出,這一次,李翩的神情倏地黯了黯。
宋澄合十分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輕微的黯淡,瞬間便知自己猜得沒錯。
旁人都說李忻效仿劉玄德白帝城托孤,給了李翩“涼州君”的封號,讓李翩照看李謹。
其實,處在權力圈之外百姓們哪懂這些,他們只能看到浮在表面的那一層光暈,根本想象不出光暈里面究竟有多少彎彎繞繞。
李翩當時在李忻身邊任從事中郎,李忻出戰之前給了他“涼州君”這個封號,等于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讓他不但要拿命護住李謹,還要自己扛下所有罪責和罵名,還要斡旋二國之事,還要對得起良心,還要顧得上百姓,還要……還要……還要……
涼州君,這個仿效“戰國四公子”而設的封號其實有五個字,讀作——權、力、的、游、戲。
“說話啊,涼州君。”宋澄合步步緊逼。
李翩隱約感覺到了,宋澄合今天的話語和態度是想激怒自己,但他不想遂了她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