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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闔上雙眸,似乎在思考,想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認真地回答:“你應該知道,聲名于我而言毫無意義。”
“嗤——”宋澄合發出不屑的笑聲。
“聲名對你毫無意義,那什么對你有意義?家國?愛情?呵,我們如今已是家不家國不國了。而且,我怎么聽說,你到現在都還沒拿下云家那丫頭。輕盈,這不會是真的吧?她竟然還不是你的女人?!”
宋澄合故意夸張地睜大了眼睛,把“不是你的女人”這六個字在唇齒間用力咀嚼著。
不得不說,她真是個會扎刀的。
提到云安,果然,李翩的神情肉眼可見地晦暗下來,但他今天來菩提園并不是自討羞辱的,他來是想告訴宋澄合,從于闐來的商隊帶回消息說,阿克蘇死了。
但他一直沒開口,他知道這消息會對宋澄合造成多大的刺激。
宋澄合還在喋喋不休,似乎十分享受這種用語言把李翩狠狠踩在腳下的暢快:
“輕盈,你要快點把云家那丫頭拿下啊!你父親只有你這一個獨苗,你得快點添個胖孫子告慰他的在天之靈,讓你們李氏這一脈后繼有人。你要是不會可以問阿娘啊,阿娘可以教你怎么對付云家那丫頭,讓她乖乖從了你,從此成為你的女人。”
“用我父親對你的方式來對她?不必了。”李翩終于開口,聲音里有厭惡,但更多的是悲憫。
宋澄合的笑容倏地凝固在臉上:“你胡說些什么?”
李翩起身走到香案前,抬手捏起三支香,點燃后將香插在了香爐內。
這香是一種特制合香,從蔥嶺以西千里迢迢送來,還有個奇怪的名字——法施太子。
據《六度集經》記載,從前,有個名叫法施的太子,他性格清凈,舉止恬然,為人慈悲大度,憐憫眾生。但他父王的寵妃卻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她先是慫恿國王讓太子去戍邊,之后又伙同奸佞假傳王命剜出了太子的雙眼。
失去眼睛的太子淪落為盲眼琴師四處漂泊。
后來,是太子的未婚妻聽懂了琴歌之中的哀訴,果斷出手相助,這才幫助太子回到故國。
宋澄合用這種香,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看著李翩不急不慌燃香的背影,宋澄合內心莫名生出一股煩躁。
她突然用力推開攤在面前的經文,從書案后站起,拔高嗓音喊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討厭你這副孤高清傲的樣子!竺因空那個騙子,說你是天生的鹿王慈悲心,我呸!什么慈悲,什么受苦受難也無畏,你能接受我拿火熏你眼睛,能接受外邊那些流言蜚語的侮辱,全都是因為你自命清高!因為你根本看不起這一切!別看你現在擺出一副浪蕩輕佻模樣,但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骨子里仍舊是高高在上的,你根本瞧不起我們所有人,對吧?”
李翩回頭看著自己年輕的繼母,似乎在思忖她給自己下的這評語的準確性——孤高清傲。
宋澄合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向李翩,邊走邊說:“我不僅討厭你的清高,我還討厭你這副無所不知的樣子。你什么都知道,是嗎?那你知不知道你父親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并沒指望李翩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我害死的!是我在他的湯藥里動了手腳。”
“你知不知道為何這么多年,你父親除了你,再沒別的孩子?”
“也是我干的!他那些侍妾,但凡有人懷胎,都是我使了手段把胎兒弄死。”
話說至此,也不知是出于恐懼還是暢快,她的聲音已經尖銳得有些扭曲。
可她并沒停下,像是要一口氣把所有見不得光的舊事都掀個底朝天似的,仍舊不停地說著:
“輕盈,你很好奇我為何要這么做吧?因為……我要讓他斷子絕孫!我要讓你們李氏這一脈徹底絕掉!”
“可惜,惟有你,我前前后后謀劃了許多次,卻總也殺不死你……你真的很讓人討厭。”
李翩看著宋澄合一步步逼近,聽著宋澄合說出那些令人驚駭的舊日秘密,面上卻沒有任何詫異神色。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激怒我,讓我殺了你。”李翩這話并不是在問宋澄合。
他不糾葛,他只給斬釘截鐵的答案。
“是又如何?”
“我不會殺你的。”
“你不想為你父親報仇嗎?”宋澄合問,“你如此不孝,眼見父親被害死,卻無動于衷……”
“我知道的事情遠比你以為的要多得多。”李翩打斷她。
宋澄合的面上顯出一絲驚愕,脫口問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翩看著宋澄合,目光中再次露出他繼母最討厭的那種悲憫,一字一句地說:“宋夫人,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當年阿克蘇受刑的時候,我就在房門外。我看到了你們是怎么對他,也看到了他們是怎么對你。”
宋澄合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整個身體都開始發顫。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阿克蘇他……”
“住口!”
李翩話還沒說完,就被宋澄合厲聲喝止。
也許她已經猜到了李翩要說什么。
“商隊從于闐帶回消息,阿克蘇死了。”李翩沒理會宋澄合的厲喝,仍舊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阿克蘇死了”這五個字像釘子一樣把宋澄合釘在了原地,半晌沒動,也沒再說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當她終于能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變得喑啞不堪:
“李輕盈……你怎么還不死……跟你父親一起去死,你們隴西李氏,都該死……都該死……”
淚水順著面頰滑落,她再也維持不了作為繼母的嚴厲之相,猛然跌坐在地,將臉埋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