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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輕盈……你怎么還不去死……還不死……”
破碎的話語黏著哭腔,從手指縫里一片片掉了出來。
李翩低頭看著自己的繼母,面上浮起一絲淺笑:
“也許你說得對,我骨子里確實是個清傲之人。我清傲,所以不允許自己逃避,也不允許自己后退半步。我既然接下了涼州君這個封號,就一定會盡我所能,護住敦煌城和這座城里的數萬百姓。……況且,沮渠玄山還沒死,我哪敢先死?!?
第22章 逆風揚塵(2) 冰冷的鏡中映出一雙冰……
姑臧城外有一座東西走向的山,名叫天刃山,屬于祁連余脈。
用“一座山”來描述地形,無論是在江南還是淮北,都是合適的。但放在河西這里,總感覺有些不得勁兒。
蓋因河西此地是壑接著壑、山連著山,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山脈起伏跌宕,一座座像扭在一起的繩結,根本沒辦法用眼睛將它們徹底區分開。
但天刃山和其他祁連余脈不同,它特別高,高得簡直有些突兀,像一把從天而降的利刃,一刀扎進了河西大地的心口處。
朝東北的一側坡度平緩,也許是千萬年的泥石消磨,讓這里變成了一個適宜植被生長的地方,半山腰往下形成了一片巨大的草坡,往上則是茂密的樹林,再往上走就是寸草不生的荒巖和冰雪覆蓋的山尖。
而朝西南的另一側則完全不同,那邊是一道幾乎豎直的斷崖,也許就是利刃的刀口。
今日沒有風沙,難得晴空萬里,幾匹馬沿著天玄山麓往東跑。
仔細看去,馬匹似乎并無目的地,只是為了在草野上馳騁一番罷了。
“駕——”
打頭的是一匹毛色黝黑發亮的高頭大馬,騎在馬上的男人揚起鞭子,一鞭甩下,黑馬的奔行速度又提高了些。
但他似乎仍覺不夠,緊接著又是一鞭甩下,一鞭再一鞭,縱然如此健碩的大馬,也幾乎有些吃不消了。
跟在他身后的騎馬侍從們眼看前馬越來越快,也只得揮起鞭子加快馬速,免得被拋下太遠,惹那人發火。
那男人穿一件薄墨色左衽毛織領長袍,腳蹬一雙長靿黃皮靴,頭戴錐形尖頂帽,腰上還系了條粗獷的皮質帶扣——是典型的匈奴盧水胡裝扮。
身后策馬距離他最近的一人,著裝卻與之完全不同。
此人上穿廣袖青衫,下著一條大口袴,沒戴帽卻戴了頂金紗覆面進賢冠。倘若單看背影,誰都會以為這是位氣質出眾的漢人貴族,但轉向正面才發現,高鼻梁、深眼窩,明顯流淌著胡人血液。
“大王——,歇一歇——”
戴發冠的男子提高聲音對前邊那人喊道。
“吁——”
胡服男人勒住馬,身后所有人也隨之停了下來,都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氣。
這個被喚作大王的胡服男人,正是河西王沮渠玄山;身后那青衫男子是他的胞弟,征遠大將軍、景熙侯沮渠青川。
二人年紀相差只有十歲,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沮渠玄山體格彪悍,全身上下都透著蠻橫霸道的王者之氣;其弟青川則挺拔修長,頗有些雍容儒雅,總會讓人莫名聯想起那位歸附西漢并受武帝重用的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
沮渠玄山勒馬之處剛好是山麓上一塊高地,放眼望去,草野遍布牛羊,更遠處則是終年覆雪的巉險高崖。
“青流兒,你還記得我們的先祖從哪里來嗎?”
沮渠玄山沉聲問身后之人。
青流兒是沮渠青川的小字,如今這小字幾乎已沒人叫了,除了他的胞兄河西王,以及親生母親孟太后。
沮渠青川拎著馬韁上前兩步,望著遠處巍峨高山,道:“從雪山背后來。”
“對,”沮渠玄山抬起握著馬鞭的手,指向遠處的皚皚雪峰,“祁連山是座神山,那里埋葬著我們無數先祖的骨殖。孤有時晚上做夢,會聽到他們在夢里叫孤,讓孤沿著祁連山脈一路向西走,去拿回屬于我們的遼闊?!?
“敦煌?”
“沒錯!”
“李氏已經臣服,敦煌現在已經屬于我們?!本谇啻ɑ卮?。
沮渠玄山聽了這話冷哼一聲。
“這算什么臣服。以為孤不知道?他們在玉門和懸泉兩地都建了軍營,手握私兵,說是防盜寇,其實是防我們吧?孤怎知那李涼州心里打的不是復國的主意?!當初在酒泉的時候就該把他們都殺了才對。”
最后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其中恨意滿得仿佛稍不留意就會順著嘴角溢出。
說完這話,沮渠玄山轉頭看向落后自己半步的胞弟。
他這一轉頭,面上那個猙獰恐怖的黑窟窿便亮了出來。
是的,他的一只眼睛被挖掉了,那里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瘆人黑洞。但他討厭漢人的遮遮掩掩,所以既不戴布罩,也不用假眼。
此前皇后趙氏覺得臉上留那么大一塊黑窟窿有些太嚇人了,讓人尋了塊上等的黑曜石,打磨成眼珠子形狀,奉于沮渠玄山。
哪知河西王卻看都沒看那黑曜石珠子一眼,直接就叫人扔進了明光宮冰冷的池水里。
他這只眼睛是被李忻弄沒的,所以他要這黑窟窿留在臉上,只有這樣才會時刻提醒他記住,記住他和隴西李氏之間的深仇。
眼眶失去了眼球的支撐,時間長了就變得愈發扭曲猙獰,下眼瞼開始外翻,而上眼瞼則明顯殘缺,已經丑怖到讓人看一眼就泛惡心的程度。
然而河西王本人并不覺得惡心,甚至在那些唯唯諾諾的臣子們明明被嚇得干嘔卻硬是咽下去,不敢表露分毫的時候,他心里會猛然升起一股野蠻的快感。
聽得沮渠玄山滿腔恨意,沮渠青川的眉頭極輕極輕地皺了一下,他聽得出來,胞兄這話,是在責怪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