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沒有錯。”
云安用十分堅定的語氣說了這四個字。
“那為什么……”
“涼州君腿雖跛,心端正。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聽了這話,北宮茸茸有些怔愣,這是她第一次見云安用這樣的語氣談論李翩。
自從她來到軍營,女軍們但凡提起涼州君,都因為他總是找云安的麻煩而憤懣不平,可旁人口中描述的云李二人之事,與那天夜里她躲在李翩窗外看到的,似乎完全不一樣……她已經不知究竟該信哪個。
北宮茸茸開始撓耳朵,可撓了半天也沒給自己整明白。
忽地,不遠處響起蒼涼悠遠的胡笳聲。
音聲在所有人耳畔短暫停駐,而后直沖云霄,向著星漢深處奔去。
就像一群大夢初醒的生靈,下定決心要徹底掙脫固執(zhí)的歲月,遠離顛三倒四的紅塵。
這胡笳聲每日都吹響,但今日在望樓上聽來卻格外蒼涼。
也許是因為這里離天穹更近,也離虛無更近。
——虛幻總是比真實更讓人心動。
吹胡笳的是個從焉耆來的老人,當年玉門大營還由橫槊將軍崔凝之統(tǒng)領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兒了,在軍營里做些雜活兒。
那是個慈眉善目的胡人,總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如何在黃云白草之間縱馬飛馳,說自己射中的野獐和野狼,說自己降服的烈馬可以一天時間就從焉耆跑到龜茲。女軍們都拊掌笑他吹牛。
可這人間也沒饒過意氣風發(fā)的他,他失去了半條腿,至于這里面究竟發(fā)生過什么慘事,沒人知道,他也從來不提。
夜愈深,聲聲胡笳愈發(fā)蒼涼。
如此茫遠哀凄的樂聲,總是容易讓人陷入回憶中。
北宮茸茸發(fā)現(xiàn)今夜的云安與往常不太一樣,她周身縈繞著一種不像悲傷卻比悲傷更難受的情緒。
“你想知道他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嗎?”云安突然問北宮茸茸。
北宮茸茸萬萬沒想到云安會主動開口,趕緊拼命點頭。
“或許你還好奇,我和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
“沒關系,你不是旁人,我和他的事情,全都可以告訴你。”云安輕聲說。
*
望日不愧是望日,一輪明月當頭照著,又大又亮,照得望樓前的戈壁灘仿佛撒上一層銀霜。
云安舉目望向夜色深處,望見回憶沿著月光向她走來。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撞上她心底那一大片不為人知的悲與喜。
【第二卷·離于愛者無憂怖】
第38章 善惡業(yè)緣(1) 長這么丑,賣身都賣不……
十三歲的云安憑借黑夜的掩護,費了半天勁兒才從后花園內的一個狗洞爬進了太守府邸。
她是來偷東西的。
太守府邸在子城西邊,已經快要靠近敦煌西門陽禾門。
敦煌城是一個大腸包小腸,不是,大城包小城的半包圍結構,整座城池有七個城門。北門、南門、東門都是羅城子城各一,唯獨西門,卻只有這一個陽禾門。
據說這種建構是為了方便居于子城的達官貴戚們在敵軍攻城之時能火速抱頭鼠竄——噓,這可不興說。
從陽禾門進城,走不遠就是時任敦煌太守的李槧之府邸。
距離那次敦煌大饑疫已經過去了三年,當時城中餓死不少人,開春之后雪融路通,從酒泉來的糧車終于抵達敦煌城下。
至此,人們更加堅信茍且偷生確實是有用的。
偷得一時算一時,哪怕這偷來的殘生終究要在未來的某時某地連本帶利還回去。
可罪孽不會隨時光流逝,只會變成身體里一樹又丑又僵的枯枝,直到戳破原本筆直的脊梁。
□□過后,云識敏整個人由內而外地垮了。
早年一身傲骨,最喜竹林七賢,也算是個清雋秀逸之人,可三年前親女兒死在自己手里這事,讓云識敏痛不欲生,每每想起便心如刀割。
心傷太深以至于影響了身體,時常咳嗽不止,又總覺得精神萎靡,遍身傲骨碎了滿地都是。
起初他養(yǎng)著孫家女孩,也許只是因為不想再死一人、再造一孽,可后來卻發(fā)現(xiàn)孫家女孩十分聰慧懂事,他就干脆把她認下作為養(yǎng)女,想用她填補云安留下的永夜。
三年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小女孩兒一天天長大,雖然仍舊瘦小干癟,總歸沒有小時候那么面目可厭了。
那雙眼睛仍是深不見底,只是內里卻已不再有當初那種爬滿惡鬼似的嚇人的光,尤其是在教會她讀書識字之后,女孩眼中的光芒變得愈發(fā)柔和清婉,像一朵花兒發(fā)自內心想要綻放。
也許這才是這孩子原本的樣子,當初那種狠戾只是被逼出來的,云識敏想。
自己的云安已經死了,自己這身病骨眼看著也撐不了多久,終究是要剩下另一個云安在這世間踽踽獨行,云識敏又想。
報應啊,一切都是報應,云識敏垮著脊梁想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