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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院子里徹夜不眠,為自己的罪孽而悔恨之時,另一個云安也偷偷地陪著他睜眼到天亮。
云安是夜里醒來之后偶然發現了云識敏的自我消磨。她看見養父坐在院子里,耷拉著腦袋,像一棵馬上就要被壓垮的枯樹。
——壓垮這棵樹的不是大雪,而是命運。
于是云安也不睡了,踩著夜色躡手躡腳溜過去,躲在窗戶下面,沒讓云識敏發現。
父女倆隔著一堵夯土爛墻,一個在墻內一個在墻外,就那么靜靜地枯坐,陷在一場生離死別的噩夢里。
陷著陷著,陷得養父身體越來越差,家里也越來越窮。到最后,云安翻遍了家中大大小小所有箱柜,已經連抓藥的錢都翻不出來了。
云識敏是雜戶,在敦煌沒有土地,平日里是靠著代寫家信或者替富貴人家作畫而謀生。現在他的身體和精力都越來越差,有時甚至連筆都提不起來,寫信作畫自然也是不能夠。
云安嘴上不說,其實已經看出養父隱有死意,心里急得不行。
當年云識敏非但沒殺她,還將她留下,哪怕自己忍饑挨餓也要分她一口吃食。倘若那時云識敏不留她,以大饑疫的悲慘景況,不出三日,她一定會橫死街邊。
云識敏不殺她已是一恩,把她養大又是一恩。如此大恩大德,縱使結草銜環,恐怕也報不完。
這些時日云安一直在琢磨,究竟怎么做才能弄些錢來,為此甚至想過把自己賣了。
可是……她探頭往水盆里照了照,自己長得這么丑,賣身恐怕都賣不掉吧。
她真的很想弄點兒錢。
如果她有錢,她就能去民市給養父買些肉,熬成肉羹補一補,再去抓些藥,日日按時服用的話,身體也許就能好起來了。
某天,云安打水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里閭婦人們閑談,說云識敏早年并不這么窮。
“聽說你阿爺剛來敦煌的時候被太守大人叫去辦差呢。能天天進出太守府,那得多氣派。”牛大姐不無羨慕地說。
“進了太守府,大小得算是個官兒了吧?是官就有錢啊。”趙二娘接話。
“那可不!”牛大姐對此非常篤定。
里閭間的婦人分不清官和吏的區別,以為只要邁進那朱門貴戶就是人上人了。
“怎得走了呢?”云安問。
“你阿爺沒跟你說?”
云安搖頭。
牛大姐把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聽我男人說的,估摸著是云先生脾氣太差,開罪了太守大人,被趕出來了。若非如此,也不會跑到咱這窮巷子,跟咱們這些窮得掉渣的雜戶住一起。唉,沒有富貴命啊。”
“太守很富嗎?”云安又問。
趙二娘輕輕戳了戳云安的額頭:“你這丫頭見識也忒短了。太守跟涼王是一家子,現在是咱們敦煌城最大的那個,那話咋說來著?抬起一個巴掌就能把天給遮住的人,哪能沒錢呢。我告你說,他家里可全是錢。”
其他內容云安渾沒在意,只一句話她聽進心里去了,趙二娘說——太守家里全是錢。
*
云安爬進狗洞之后,四下看去,并無惡犬在旁,心里略微松了口氣。
多虧她長得又瘦又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才能縮手縮腳從狗洞鉆進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小時候被孫老三虐待那會兒沒少鉆狗洞偷吃的,在這方面確實已經很有一套嫻熟技巧。
——過去鉆過的狗洞,都是為日后攢下的經驗。
此刻,云安貼著墻根慢慢往前爬,邊爬邊在心里把太守府邸的布局又回憶了一遍。
聰慧如她,當然不會冒冒失失就來偷東西。萬一被抓住,不僅自己會被打死,甚至還會連累到養父,這道理她懂。所以,在正式決定做個梁上君子之前,云安已經把太守府里里外外的情況都打探過了。
她先是裝作對高官貴胄所居大宅產生了強烈好奇,向云識敏套問太守府邸的布局。
那天,云安一邊將剛熬好的榆錢羹喂給云識敏一邊說:“阿爺給我講講吧,趙二娘笑我沒見識呢。”
云識敏吃過熱羹,精神好了許多,便讓云安扶他下榻,坐在矮幾旁鋪著的草褥上,用手指沾上清水在矮幾上畫圖,讓云安好好地漲了個見識。
依照云識敏所繪,這太守府著實是個奢華的宅院。
正院總共有四進,左右還各綴兩個偏院,整座府邸的房間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幾十個,前后還各有一個很大的花園。
府門面南,進門轉過一個影壁便是前院。
那是個窄長如案幾的院子,左右廊廡各四間房,再加四間倒座,共計十二間。這些房屋是太守府屬官們日常辦事之所,當年云識敏被李槧征辟之時也是在這里寫寫畫畫。
沿著游廊往中門走就進入中院,往角門走則到側花園。
中院是李槧日常起居、理事之所,也是整個府邸最重要的地方。中間是正堂,左右廊廡下也各有四間房,分別是李槧的書齋、會客堂、議事堂等處。
穿過中院再往后走就是內眷們的居所了,云識敏也不知道里面具體是如何布置,只知李槧的妻兒及妾室都住在內院。
綴在正院旁邊的兩個偏院,其中一個原本是李槧母親的居所,他母親過世后現下空置著;還有一個是供佛的地方,宋澄合經常去那里燃香奉花。
府邸外沿著西墻搭建了一處飼養馬匹的廄院,夯土圍墻,烏頭門,廄院前邊還有八個小房間,是專供家丁奴婢們居住的。
“后邊那個花園呢?”云安問。
云識敏搖頭:“平日里若是陪太守清談,也只在側園,不去后邊。聽說那兒比側園要大很多,花木扶疏,柴房和雜房也都在那里。”
云安邊聽邊在心內默默記誦,而后又不動聲色地問云識敏:“府里那些家丁平時都在那兒?不會一整天都待在廄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