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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關(guān)心的除了房屋布局之外便是護衛(wèi)的分布。
太守府一定安排了許多護院,不然的話,想去那兒偷東西的人肯定不止她一個,豈不日日都要遭賊。
云識敏又用手指沾了些清水,在前門、中門、偏門附近等處點了點,道:“宋夫人喜歡清凈,厭煩宅子里有太多人,除了前院的家丁外,其他人皆分散于這幾處?!?
“噢……”云安乖巧地應了一聲。
光打探布局完全不夠,怎么混進府內(nèi)也是個大問題,看來還是得自己親眼去瞧一瞧。云安扶著云識敏回榻上躺下,心內(nèi)暗自琢磨著。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著里巷收糞的趙大伯一起進了子城。趙大伯是去收糞的,她是偷偷摸摸去踩點。
這一踩還真給她踩出東西來了。
太守府果然和敦煌城普通民居不同,一般的民居都是夯土矮墻,縱身一跳,扒拉著墻垣翻過去就行,但太守府的墻居然有那么高,就她這小身板兒絕對跳不上去。
但上邊不行下邊行——云安仔細觀察之后發(fā)現(xiàn),廄院后邊有個狗洞可以通進府內(nèi)。
那狗洞不過一個籮筐口那么大,大人肯定是鉆不進去的,但對于她這個細瘦的女孩來說足夠了。
踩點過后的第三天夜里,云安悄無聲息地爬進了府邸內(nèi)的后花園。
夜太黑,看不清園子里究竟有什么,只覺四下皆是影影幢幢的感覺,很嚇人。定睛細看才發(fā)現(xiàn)那些搖來晃去的影子都是花木,但這仍舊讓云安提心吊膽。
她不知道后園通往內(nèi)院的門究竟在哪兒,也不敢走太快,只能貓著腰尋了條道兒,小心翼翼往前走。
轉(zhuǎn)過一棵榆樹,忽地瞧見前邊有個亮著燈燭的小屋子。
屋子不稀奇,夜里亮著燈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從那邊隱約傳來一陣呻吟,像是有人咬緊牙關(guān)在忍受著什么,實在忍不住了才發(fā)出幾聲抽噎。
云安的好奇心瞬間被提了起來。
反正找了一圈也沒找到通往內(nèi)院的門在哪兒,這園子太大,轉(zhuǎn)得人頭暈眼花,干脆先去看看那小屋子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隨機應變,見機行事。
這么想著,腿比腦子快,轉(zhuǎn)瞬已經(jīng)摸到了屋門口。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屋門外堆著幾摞柴禾,窗戶是直棱,也沒糊窗紙,這么看的話,應該就是個柴房了。
云安想著,小心翼翼地扒拉著窗縫往屋內(nèi)瞧去。
誰知這一瞧,瞬間被嚇得一激靈。
柴房里,一個少年郎被兩個婢女扯著,其中一婢正將他的臉往面前燃燒著的炭盆里按下去。
第39章 善惡業(yè)緣(2) 不是老六就是個二百五……
最初的心驚膽戰(zhàn)過后,云安看明白了——她們并不是要燒他的臉,而是要用木炭的煙氣熏他眼睛。
柴房不大,也就縱橫五六步的樣子,最里面靠墻的地方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柴禾,除此之外整個房內(nèi)再無其他雜物,看起來倒是頗為干凈爽利。
柴垛前邊鋪了張錦褥,錦褥上端端正正跪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很年輕,瞧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耳中明月珰,發(fā)間七寶勝,衣著華貴,艷若桃李,雖然挽著發(fā)髻做婦人打扮,眉眼間卻仍舊是一片少女般的稚氣,十分惹人憐惜。
可就是這樣一個嬌艷又稚氣的女人,卻面帶笑意地看著幾步遠之外被炭煙熏得滿臉痛苦的少年,仿佛在看猴戲。
炭盆內(nèi)并無明火,卻有濃濃的煙氣直往上冒,莫說是被按頭的少年,就是這女人也被熏的時不時拿起絲帕掩住口鼻。
少年被婢女扯著,眼睛正對炭煙,他努力閉上雙眼想抵擋這熏人的濃煙,可惜用處不大。眼睛受到煙氣刺激,生理性的淚水拼命往外涌,開了水閘似的根本止不住,不一會兒就滿臉都是淚。
眼淚滴到炭火上,“滋”地一聲又激起一股嗆人濃煙。
可奇怪的是,縱然如此痛苦,他卻并未掙扎,也沒有哭嚷,只偶爾發(fā)出一聲嗚咽。
嗚咽聲被炭火點燃,消散于煙氣之中。
女人看著少年越來越痛苦的神情,似乎十分滿意,捏起絲帕輕掩于口鼻處,柔和地說:
“翩兒,你父親時常對我說,不磨礪不成器,孩子就是要千錘百煉,將來才能木秀于林。阿娘一不打你二不罵你,只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你覺得如何?”
被她喚作“翩兒”的少年唇齒間瀉出一絲含糊不清的聲音,似回答,卻更像是呻吟。
女人像是沒聽見這痛苦的聲音,掩著口鼻繼續(xù)說:“竺上座說你是天生的鹿王慈悲心,也不知是真是假,阿娘十分想佐證一下,看你究竟能慈悲到何種程度。竺上座給你講過快目王施眼的故事,若是阿娘想要你的眼睛,你會施舍給阿娘嗎?”
這一次,少年沒有回答。
不回答的原因不是他在思考究竟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施舍給面前這女人,而是他已經(jīng)快暈過去了。
煙氣又不長眼,并不僅僅是熏眼睛,還熏著口鼻,此刻他已被熏得呼吸困難,原本站著的身子也越來越綿軟,要靠旁邊的婢女用力拉著才不至于癱在地上。
躲在窗外偷看的云安心里暗叫一聲“不好”。
其實只看了兩眼她就認出來了,這男孩她是見過的。
這不就是三年前她差點死掉的那天,站在涼風門外挨凍的那位小郎君嗎?
云安記得他說過,他的名字叫李翩。
此前云識敏給她講太守府情況的時候只說了李槧的夫人姓宋,卻沒說兒子叫什么,適才聽柴房里這女人的話,又是“翩兒”又是“阿娘”的,云安擱心里一琢磨,立刻便想明白了——李翩就是太守李槧之子,是那個曾跟她說“你幫過我,日后我也一定會幫你”的人。
可是此刻,這人眼看著快倒下了,怎么辦怎么辦,要不要再幫他一次?云安心里一陣犯難。
若是幫他……自己只是個來偷東西的小毛賊,對這太守府的人情糾葛完全不了解,犯不著平白無故把自己搭進去。況且,既然這會兒主仆都在柴房里,豈不正是偷東西的好機會?
可若是不幫他,再這么熏下去,眼睛恐怕真就保不住了。
想起那雙似淌著一泓月泊般的雙眼,云安只覺心頭陣陣痛惜——那么清亮好看的眼睛,瞎了該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