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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嬌生現在只想平平淡淡地活著。他親手殺了自己的血親,早已是個罪孽深重之人。眼下他所求不多,能和茸茸陪伴著彼此,把這破破爛爛的一生過完也就滿意了。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得院子里響起動靜。林嬌生打開房門一看,原來是云安背著她的小竹簍來了。
云安把竹簍放在地上,伸手進去掏貓,可掏了半天卻啥也沒掏出來。林嬌生一臉疑惑上前幫忙,探頭往竹簍內一看,差點笑出聲。
只見那貓兒在簍子里蜷成一只胖球,撅著屁股,頭埋在肚皮下,一副母雞抱窩的樣子,任憑云安怎么撥拉,它就是不挪窩。
林嬌生奇道:“這是怎么了?”
云安也奇了:“不知道啊,剛才還好著呢。一路過來怎么變成這樣了?”
倆人湊在一起,費了半天勁終于把貓從小竹簍內扒拉了出來。云安抱著貓跟在林嬌生身后進屋,見臥榻上北宮茸茸睡得很香,面上已然沒了最初那種痛苦神情,心里稍稍舒了口氣。
她將貓兒放在榻邊。貓兒邁著小腳走到茸茸身旁臥下,靜靜地看著這睡美人似的姑娘,眼內滿是慈悲與溫和。
“一直沒醒過來嗎?”云安問。
“沒有。”
答完這句,林嬌生忽地又以輕快語調補充道:“阿姊別擔心,應該快醒了,她都已經會說夢話了。”
他現在也學著北宮茸茸的樣子把云安喚作“阿姊”。原本他倆這姑侄關系就是八竿子才打到一起的親眷,自林嬌生和姑臧那邊斷了往來之后,也就不愿再以小姑姑稱呼云安。
叫阿姊多好,阿姊這稱呼溫暖又堅韌,讓人心底泛起柔波。
此刻窗外是敦煌城的凜寒冬日,今日無雪,可颼颼冷風直吹得人鼻子發酸。不過屋內卻是暖融融的,窗牖上糊著厚厚的糙麻紙,將風和冷都擋在了外面。
屋子里,林嬌生與云安并排坐在榻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天;北宮茸茸躺在榻上呼呼大睡;貓兒趴在軟乎乎的棉被上,不一會兒也開始犯困。
“你近來如何?”云安問林嬌生。
“挺好的,近日在跟上座學譯經。聽說柔然和魏國一直戰事不休,百姓很苦。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以此禱祝。”
云安頷首:“短暫一生各盡所能,這就足夠了。”
林嬌生低聲應道:“我和別人不同,我天生就是個怪胎。這三千大千世界,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屬于哪個世界,但很明顯,不是這里。”
孰料云安卻搖了搖頭,面容端肅地看著他,道:“林蔚,神佛要你生在這世上,你便屬于這里。三千世界,此地就是你的歸宿。”
說完這話,云安伸出食指,將面前這三人一貓指了一圈。
你看,我也是怪胎,李翩也是怪胎,茸茸更是個怪胎。咱們四個,沒一個好東西。
——在這個充斥著惡念與紛爭的人間,我們就這樣奇形怪狀地活下去吧。
林嬌生看懂了云安的意思,抿唇一笑。
屋內的小泥爐上煮著羊湯,這會兒開始咕嚕咕嚕地沸動。林嬌生拿出兩個粗陶碗,給云安和自己各盛了一碗羊湯。
捧著熱乎乎的羊湯慢慢吃著,一時間房內無人說話。
羊湯煮得很好,林嬌生還特意放了枸杞和姜絲,吃到口中有一種辣辣的暖意。寒冬時節,吃這樣暖熱的食物會讓人發自內心覺得歡悅幸福。
吃完了羊湯,林嬌生將碗和匙全部收拾好,又倒了碗清水,加了些蜜,用小陶匙一口一口喂給北宮茸茸。
云安在一旁含笑靜看,只覺得跟大咧咧的自己比起來,林嬌生著實是好一副“賢惠”模樣。
“天色不早,我還要趕回大營,先走了。”
眼見得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云安從榻邊起身,把癱在棉被上已經睡得翻肚皮的貓兒抱起來放進小竹簍內。
林嬌生出門送她,望著她騎在馬上的背影,又沖她揮了揮手。
*
斜陽荒草,廣漠高天。
在這個晴朗的冬日黃昏,有一位身騎駿馬的女將軍,背著裝了貓兒的竹簍,縱情飛馳于曠野余暉之中。
哦,忘記說,她背上的那只貓已經快被顛吐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