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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他溢出低不可聞的喉音。
舒栗自若地寒暄:“午覺睡得好嗎?”
“一般。”
她作思考狀,替他找緣由:“不會是因為家里多了個人吧?”
男生像是瞬間清醒,如聞天大笑話,“哈?”一聲,她可真把自己當回事:“跟你沒關系。睡前輸了把游戲,氣得沒睡好。”
當真小學雞,氣點有夠低。
“睡前少玩游戲吧,皮質醇過高,容易睡不著,還會做噩夢。”
她好心規勸,對方卻將話題岔去別處:“你玩嗎?游戲。”
“大學玩過,現在不太玩了。”
“哦。”
“你又在弄什么?”他注意到她手里薄如蟬翼的豆綠色紙張,腳畔套娃式疊放著的方矮紙盒,還有她過分拮據的坐姿:“坐這么低,不難受么?”
又說:“東西全放地上,餑餑沒亂咬?”
舒栗看看被紙殼海包圍的自己:“還好吧。餑餑也要休息的。有地方坐就行,阿姨把她洗衣服的凳子借我用了,”她舉目四望:“你家也沒什么能擺東西的桌子吧。”
不得不說,他家真的簡潔到超脫,脫離正常人類生活。
他是不是有任意門,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時裝秀部件到底都收置在何處?
遲知雨看一眼窗口長達兩米的升降桌:“放我桌上弄不就行了?”
舒栗跟著掀高眼簾:“你桌上也沒多大地方吧,我東西一放,你打游戲都會被影響。”
話音剛落,有身影覆過來,利索地經過。視野里,男生推遠人體工學椅,單膝跪地,佝身鉆入桌肚。他將排插上的黑色三極插頭一把拔出,起身斜轉主機,利索地將后方的各種連接線逐一卸除,
最后托抱到胸前。那只海景房的機箱看起來自重不輕,價值也不低。舒栗回過神來,正想上前幫一把,對方已將其穩穩落放到地面,挺起腰身,撣了撣手,自得地回過眼來:
“現在有地方了。”
舒栗怔幾秒,反應過來,幾欲感激涕零,又忍不住煞風景地確認:“不會要漲我房租吧?”
男生剛揚起的唇角立刻閉成一道橫線:“當然了,怎么說也得漲一倍。”
舒栗失語,又笑開來:“有你這樣坐地起價的嗎?”
他下巴一挑:“我不起價,你就要一直坐地了。”
舒栗擱下手里的雪梨紙,半信半疑:“說清楚,不漲價我可真用了啊。”
“真稀罕你那點錢。”他冷呵,轉頭處理殘局。那些粗細不一,顏色各異的數據線,在他手里仿佛都擁有自己的名字與標記,被迅速歸位,無一錯處。最后他輕拍機身玻璃罩:委屈你了,bro。
欣喜和感激混雜著,沖刷過來,舒栗撿起手邊的紙盒套組,語無倫次:“不是……我想說,真的,你人太好了吧。”
她在心底收回以前對他的所有負面判詞,過去是她有眼無珠,絕絕對對的狹窄和自負。
她在夸他哎。
瞳仁亮閃閃地看著他,就是昨晚望向白色沃爾沃姐的同款眼神。
那是兩片微小卻高清的熒幕,倒映出一個嶄新的,或許他自己都未曾察知的角色。
好爽。他人生中有過這么輕飄飄的時刻么?遲知雨再難抑笑,清一下喉嚨:“也沒多好吧,一般。再說你都送見面禮了。”
“那我真搬過來了啊。”舒栗不再客套,腰椎明確在呼救。有福不享是蠢豬。她忙不迭地拾掇地面的雜物,將它們一一丟入空置的收納盒。
盯著她的背影,遲知雨如夢初醒。
不對,他在干什么?
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分享出自己一半地盤和王座。
他手抄進褲兜,目隨女生來回運送,接管另一半全白書桌的使用權。那頭逐漸填上色彩,似雪野消融,花叢生長。
跑動間,有張碎紙片飄來他這邊,撲簌著,蝴蝶般降落在他鍵盤的邊緣。
他挑起來,像夾起一道空白的符紙,“哎”一聲,故意語調平平:“你越界了。”
舒栗愣停,茫然看他手里東西,揪回來:“什么越界。”
遲知雨想了想,吐出一句“等會兒”,而后走出書房。片刻,舒栗聽見撕拉塑封紙的窸窣聲響,回首就見男生將昨晚趁火打劫的貼紙樣品抽出來,快步走上前來。
他停在桌子正中央,連貫地撕下那些被縮小的平面小畫,從上至下,貼出一道“三八線”,好似一道細窄的、繽紛的溪澗,區分出楚河漢界。
舒栗被他孩子氣的行為逗笑,躬身幫他壓平其中兩片仍有翹邊的貼紙,欣然采納:“原來我的貼紙還能這么用。”
“你那些東西,別超過這條線。超過就漲租。”他假意列下條款,實則條條是虛殼。最后的驕傲傾吐出來,久筑的高墻似乎才能心安理得地塌方。他任憑它們滑落,好像砸掉下來的是花朵。很明顯,也很明確,他想對她好,想要她好,因為她變得更好,他也覺得自己不再那么糟糕。
不必抗拒;
也無需驗證。
——他就是喜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