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啊?”
“這天蠶繭在形成時,會有魔胡蜂飛來產卵。小魔蜂孵出來之后,就以幼蠶為食,并借著天蠶繭里的環境修行。等到它成熟咬破繭殼出來,化為至兇之怪,屆時旁邊守寶的這些道士,一個都別想活。
“我跑去警告大師兄,讓他們盡快撤走,反被他一通嘲笑,說我遇財呈劫,自己不能拿,還見不得別人發財。其他師兄弟也紛紛反對,他們都被分寶發財的前景給迷住了,嫌我煞風景-所以說真正高明的幻術,只用一句虛無縹緲的話,就能讓對方障目沉溺。那種還要制造幻境的幻術,畢竟太低級了。”
“你講就講自己,不要夾槍帶棒!”
“我當時很為難。如果置之不理的話,等到繭破蜂起之時,大家就得排隊去投胎。我本來也分不到錢,還得給他們陪葬,豈不是太冤了?所以我就想了一個法子,趁夜里大家都睡了,我去洞里把繭子提前給戳破了。”
嬰寧剛才腦子里轉了好幾個方案,連夜逃走、上報師門什么的……但怎么都沒想到,玄穹居然用了這么一個奇葩的法子。
玄穹冷笑:“我若逃走,不免背一個拋棄同伴的罪名,道門饒不了我;我若上報師門,倒是能阻止此事,但師兄弟不會念我的好,只會恨我擋了他們的財路。人從來如此,只記事后發財,不念提前避禍。所以我提前把繭子戳破了,他們見到那只魔胡蜂,也就沒話說了。”
“那……那不還是讓妖魔出世了嗎?”
“胡蜂在繭里還未成熟,提前出世,實力減損了不少。我們師兄弟聯手,勉強將其鎮壓下去了。回到道門之后,我把這件事如實上報,可大師兄出身比較高,門內長老反過來質問我,戳破繭子之前為何不與其他師兄弟溝通,以致大家手忙腳亂。”
“有毛病啊!你如果提前示警,他們肯定不讓你戳繭呀。”嬰寧聽得義憤填膺,“這些老頭子難道不知道,是你救了所有人?”
玄穹聳聳肩:“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人人只記事后發財,不念提前避禍。最后道門討論了一圈,給了個定性:紫云山大妖意外出世,幸得群道出手鎮壓,人人都記了一功,大師兄還被夸了一句“臨危不亂,指揮若定'。至于我嘛,被判了個'貪功冒進,誤走妖魔',然后就被分配到桃花源來打磨心境了。”
這八個字的判詞,寫得非常巧妙-你確實戳破了蠶繭,但目的是貪功,首先這動機就不純了;而且動手前未跟上級溝通,屬于冒進,與后面胡蜂精的“誤走“一聯系……這么一來,字字屬實,但又字字誅心。
嬰寧哪見過這么多彎彎繞繞,粉面氣得漲紅:“這簡直……這簡直沒道理!”“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弟子,和一個陰陽怪氣、一輩子
只能吃道祿的倒霉鬼,你會站哪邊?”
“那你其他那些師兄弟呢,就眼睜睜看著你背黑鍋?”
“你給別人擦過屁股沒有?”
“沒有……你干嗎說得這么惡心啊?”
“替別人擦屁股的人,難免會被崩一身屎。旁人就算明白他的好意,也不會靠得太近。我那些親愛的師兄弟人都很好,就是比較講衛生。”
“云光真人難道不知你是冤枉的?”
“他當然知道。但真人們境界太高,他們考量的不是曲直,而是成敗。擔心如果我含冤生憤,行事越來越偏激,最后滋生出心魔,還得勞動道門再剿滅一次。”玄穹說到這里,笑了起來,“真人們真是多慮了,我這輩子只能拿二兩三錢的道祿,從古至今哪有這么窮的魔頭?就算成魔了,窮成這樣,又能害得了誰?”
他額前的白毛垂下來,擋住了雙眸。嬰寧這才明白,為何玄穹一副陰陽怪氣的刻薄語氣,不由得嘆道:“你啊你,明明是想要救下所有人,卻偏偏說是為了自己活命。明明背了黑鍋,偏偏總說自己命格不好。姑姑說得沒錯,你這就是表里不一。”
“我的里是什么,你還不知道嗎?”
嬰寧怔了怔,確實,她第一次見到玄穹時,就從幻術中窺到了他內心最渴望的東西-金錢,無數的金錢。可這偏偏是他這輩子最不能碰的東西。”你好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嬰寧幽幽道,“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里是什么,在桃花源這里待了這么久,也沒看見長老說的什么機緣。”
“要不咱倆換換?”
“哼,我真當了俗務道人,不比你差。你們總是小看我,我氣也氣死了。”
“我教你個乖啊。機緣這東西可不是別人安排的,得自己去爭取。你下山是長老要求的,來桃花源,是你姑姑邀請的,你自己怎么不主動一點?這樣如何尋得見機緣?”
嬰寧狐尾一沉,連帶著金鎖也墜了一下:“我倒是想嘛,可做什么別人都不許,就好像我是敖休似的……”
“我們到了。”
玄穹忽然止住腳步,向前方看去。只見桃林掩映之下,隱約可以看到一間草廬。
這草廬樣式極為簡樸,連墻坯都沒有,就是倚樹而起的一個草棚子罷了,里面擺著幾個空壇子。玄穹里里外外轉了幾圈,沒有任何妖氣或法力波動。嬰寧聳起鼻子也嗅了好幾圈,說沒什么可疑的,你是不是搞錯了?
玄穹皺起眉頭,決定擴大一下搜索范圍,于是他以草廬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拓展。他很快發現,這里距離他初入桃花源遭遇穿山甲的地方,并不算遠。這個不算巧合的巧合,讓玄穹眼里更透出一絲銳光。
當他的搜索范圍外擴到一里開外時,腦海中突然傳入一陣含混不清的呢喃。這聲音不是通過耳朵傳入,倒像是在靈臺中直接響起的。玄穹一下子想起來了,上次他接近鏡湖時,靈臺里也是響起一樣的動靜-難道說,這里距離鏡湖不遠?
鏡湖的面積相當之大,他們深入桃林這么久,歪打誤撞靠近那邊了也不奇怪。玄穹雙眉一皺,趕緊四處走了幾步,發現朝某一個方向走,呢喃聲就會變大,吐字也會稍微清晰一點。他用手捂住耳朵,凝神細聽,腳下根據呢喃聲大小,反復走動,不知不覺向著一個方向走出去好遠。
待他穿過那片桃林,走到一處高崖時,呢喃聲稍微可以聽出來了,反復重復的似乎只有四個字:“真芝,叢素。”
玄穹咀嚼了半天,始終不得要領。真芝?叢素?這是兩道菜嗎?
種種胡思亂想,交錯在腦內。他想要聽得再清楚一些,朝著高崖邊緣又走了幾步,站到邊緣,忽然發現崖底就是鏡湖。它的水面依舊是一片極致的平整,幽藍而深邃,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這時一陣山風吹過,湖面紋絲不動,但玄穹似乎在風中聞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
海腥味,是逍遙丹里特有的一縷海腥味。玄穹在穿山甲的包裹里、銀杏仙的嘴里和帝流漿饗宴里,都聞到過,絕不會錯。
真芝,叢素;叢素,真芝……詭譎的呢喃聲依舊在靈臺中持續著,聲量漸漸變大。
不,不是聲量變大,而是那聲音似乎開始變得實質化,幾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玄穹凝視著那無限幽深的湖面,額前白毛突然一飄,似乎感受到某種不祥的變化,整個人瞳孔急縮,身形急退。
后面嬰寧正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與他“咣當“一下撞了個滿懷。
“快退,快退!”他低吼起來。
云天真人之前叮囑過,不要輕易靠近鏡湖,更不要長時間凝視。如今坎水玉佩已碎,玄穹不敢再多逗留,拽著嬰寧就往回跑,一直退到方易的草廬前,才停下腳步。
嬰寧從沒見過玄穹的神情如此猙獰,戰戰兢兢問道:“小道士,你看到什么了?”玄穹雙目發直,頹然倚靠在草廬前,喃喃道:“我看到了聲音……”
“看到聲音?你是老果嗎?”
“那呢喃聲似乎是有形體的,好像一條透明的觸手,從鏡湖深處伸出來,直接纏在了我的靈臺之上。我越是靠近,它就纏得越緊……”玄穹牙齒抑制不住地咯咯作響。
嬰寧奇道:“你不是有明真破妄的命格嗎,怎么還會產生這種幻覺?”玄穹搖頭:“如果這不是幻覺呢?”
兩人腦海中同時浮現那幽邃深藍的湖水,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玄穹道:“對了,你剛才說你想起來了-你想起什么了?”嬰寧臉色也有了變化:“我姑姑說過,玄清和窮奇同歸于盡的地方,好像就在那片高崖附近,那崖叫作凝思崖。”
玄穹眼皮一跳:“這不是俗務道人能管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