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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對方作何反應,他不曾留意。
誰承想,多年后還有見面之機。
此人如此恨他,倒是古怪。
殿外,有人叩門:“殿下,州牧登門求見,說是要商議今年的貢賦。”
正在朝外走的祝輕侯腳步放緩了些。
*
雍州牧大踏步往前走,一路從肅王府的堂廡出來,視線忽而一頓,停在廡廊下。
一群黑衣王卒簇著一道身影,像是脅迫,又像是守衛,那漆發紫衣、眉心點紅的青年倚靠著高墻,半死不活地往前挪著,時不時停下,虛弱地掩唇輕咳。
……這是在等他?
祝輕侯剛咳嗽完,便看見面前多了一道身影,他站直身,笑道:“青云兄,好久不見。”
藩王無權置吏,封地的高官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免,比如雍州牧尚青云,便是隸屬朝廷,聽命天子。
換言之,他背后是晉順帝。
青云兄?
尚青云瞇起眼,“祝輕侯。”
縱使祝輕侯沒有眉心上一點殷紅烙印,他也識得這張臉。
簿閥顯貴,郎艷獨絕。
整座晉朝,誰不知道這八個字,誰不認識祝輕侯?
數年前,他入京朝覲,在宮宴上得了祝輕侯一枚杏子,欣喜若狂,以為得到少年權貴的青眼,千方百計朝祝家遞上名刺,卻石沉大海,還被譏笑妄想另擇高枝,攀附權貴。
原以為祝輕侯早已忘記他,不成想,時隔多年,竟然還記得他的名字。
一股異樣之感在尚青云心中升起。
“都說投我木李,報以瓊玖,永以為好。我在雍州無親無故,想要投奔青云兄,多個依仗,可好?”祝輕侯隨手一拍尚青云的肩膀,笑容散漫。
他生得美麗矜貴,即使說這種攀關系的話,姿態也隨意散漫,給人一種受寵若驚之感。
尚青云肩膀被壓得一沉,渾身僵硬,祝輕侯如此濁世風華,被他這般真摯地注視著,他忍不住閃躲了一下,道:“……輕侯兄。”
反正,祝輕侯身陷雍州,等到肅王決定對他用刑,他再拷問也不遲。
祝輕侯道:“那些祝家人,就拜托青云兄多加照看了。”
想必,死剩下那些祝家人也清楚,成為軟肋,或者成為死人,該怎么選擇。
這樣直白的要求讓尚青云眉頭一展,他剛想追問鹽鐵課稅的下落,圍在一旁的王卒卻不耐地上前,擋住他和祝輕侯之間,將兩人隔了開來。
祝輕侯似乎怕極了那些人,神色慌亂,轉頭不安地回望他,半推半就地跟著王卒走了。
徒留尚青云站在原地,心想祝輕侯既然在乎那些祝氏旁支,倒是可以利用這個逼問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將這個消息告訴肅王,一轉念,他和肅王終究不是一黨的,若能獨吞巨財,自然是極好。
一路上,祝輕侯哼著小曲,回到偏殿,攤開四肢,往塌上一躺,尚青云那副笨拙呆子模樣又浮現在眼前,樂得他在塌上直打滾。
好一個貪財好色之徒。
從前在尚書臺做官時,祝輕侯最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純粹,簡單,一肚子壞水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李禛不是這樣的人。
他眼睛壞了,沒法好色,從前他眼睛好的時候,也遠遠稱不上好色二字。
祝輕侯身上的舊傷隱隱作痛,他不敢打滾了,索性呈大字平躺,心想,還是青云兄這種人討喜。
“青云兄?”
李禛意味不明地碾著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帶著親昵,他甚至能想象出祝輕侯是用什么語氣念出這個詞的。
立在一旁的心腹不敢言語,他跟隨殿下從鄴京到雍州,親眼看著殿下從溫文守正到狠辣果決,自認算是對殿下的性情有幾分了解。
只是,一旦涉及到祝輕侯,就連他也捉摸不透。
“祝家落敗時,祝氏旁支為求自保,往祝家身上潑了不少臟水,這件事祝輕侯不會不知道。”心腹謹慎道。
李禛不語,心腹有心想問需不需要將看管祝家人的人手撤回來,看殿下神色,便知其意——繼續看著那群祝家人。
局面暫且維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祝輕侯心知尚青云一定會想法子來找他,至于他什么時候會出現,說不準。
他懶得揣測這些難以預測的事,躺在偏殿,打算趁著空閑修養身子。
這具身子骨差得難以想象,再加上前幾日被摁在冰湖里嗆水,受了寒氣,在殿內裹緊被衾依舊冷得發顫,祝輕侯打了個噴嚏,端著熱水小口小口地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