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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玉聽罷,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報官將人抓起來沒有?”
身后冷不丁出現(xiàn)小娘子聲音,那幾個婦人嚇了一跳,回頭就見個臉被包得嚴實的小娘子,也沒多想,便自如地搭起話來。
“哪能不報?王勉富的老母妻兒又驚又嚇,哭得不能自己,當天就要去被報官,結(jié)果那老東西阻攔,那繼室還恐嚇說他這回是跟著縣令來隴西的,馬上就要去節(jié)度使府做事,若是不想王勉富兩個兒子有什么事,最好只當王勉富是橫死的。”
“王勉富之妻聽罷不敢得罪,拉著自己不肯罷休的婆母咽下這口氣,這事就囫圇過去了,只當王勉富是橫死的。”
“就算報了官,這種芝麻大小的事,如今官府哪里閑心管這種小事。”
幾個婦人唏噓幾句,只當小娘子來聽閑話了,其中一個又說,“半個多月前我家大兒被征兵走了,這兩日回家一趟,說是快出去打仗了。”
李眠玉聽得眉頭皺緊,有幾分憤懣:“打仗就不管這種惡事了嗎?”
“都打仗了,誰還管這些事?要是咱們大周還是太平年,也不會發(fā)生這種惡事!都怪從前的皇帝沒用,叫人奪了位。”
說到后面,婦人們又埋怨了幾句前頭的文昌帝。
李眠玉聽不得任何人說文昌帝壞話,先是好起來些的心情又低落下來,沒再插嘴多問,一直低垂著頭。
燕寔抬起頭,目光淡淡一掃那幾個婦人。
婦人們莫名察覺兩道凌厲的視線,一看,那小娘子身邊站了個高挑俊俏的少年,那少年目黑唇紅,卻氣勢凜冽,看著十分不好惹,竟是下意識住了嘴。
燕寔牽著神魂又開始飄忽的李眠玉往旁邊走了幾步,他低頭看她眼眶又開始紅了起來,眼睫處開始凝結(jié)淚珠,他抬手擦去。
李眠玉渾渾噩噩抬頭,眼睛望進燕寔漆黑柔潤的眼睛,聽他低聲一板一眼說:“圣上若知道這種事,一定會管。”
她聽罷,心中熨帖,看著燕寔點了點頭,“嗯!祖父知道定會管!”
燕寔抬頭看了一眼四周,問:“還去不去?”
“去,當然去!”李眠玉重新振作起來,抹了一把眼睛,嚴肅點頭。
前面就是靈堂了,燕寔牽著她過去。
靈堂里一具黑色棺材擺在那兒,上面綁著喪幡白花,四處亦是有喪幡飄蕩,李眠玉心里還是有些害怕,但她看到旁邊捂臉燒紙錢哭得傷心的一老一少兩個婦人,那害怕就少了些。
于她們來說,是至親至愛逝去。
李眠玉正了正臉色,跟在其他人后面與燕寔一起拜了三拜。
隨后,她將目光放到那兩個婦人身上,想到要毛遂自薦,心中又忽然生出羞意。
但她是公主,日后要養(yǎng)燕寔,她必須要賺錢,必須要振作!
李眠玉幾步走過去,她從未做過這樣的事,一開口,面就紅了,端莊文雅道:“逝者已登仙界,生者當勉勵,愿君節(jié)哀順變,以慰泉下之靈。”說罷,她頓了頓,“倘需為文以祭,仆愿助君斟酌,可述其生前德行,銘其遺愛,使逝者德音永續(xù),生者哀思有托,不知尊者意若何?”
那一老一少婦人乍然聽到清脆的少女聲音怔了一下,臉上掛著淚茫茫然抬頭,見面前站了個年紀不大的小娘子,穿著淺藍裙衫,臉上包著頭巾,露出一雙妙盈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出具體模樣。
再一聽她說的話,更是茫然。
隨之是她身側(cè)那煞是好看俊俏的少年出聲:“她說愿意為王勉富寫祭文,你們意下如何?”
兩個婦人還是有些懵,老婦是農(nóng)婦出身,靠著織布把兒子養(yǎng)大,生意漸漸做起來,而王勉富之妻亦是老實本分出身,不識字,不懂什么祭文。
李眠玉想了想,輕聲說:“就是寫一篇說王勉富好并且思念他的文章,燒給他,讓他知道,許是投胎也能先占個位呢!”
后面這話是皇祖父告訴她的,所以小時她就用心識字讀書,寫出第一篇祭文時就希望父王母妃能夠知道她的想念,并且投個好胎,盼父王母妃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老婦一聽,潸然淚下,忙點頭,只是目光卻看向了燕寔,道:“小郎君幫我兒寫。”
李眠玉怔了一下,趕緊說:“是我來寫。”
老婦卻抹了兩下眼睛,看了一眼李眠玉道:“小娘子哪會寫字,且女子寫這種定不吉利,小郎君瞧著樣貌好,身子康健,定是有福之人,看著也讀過書的樣子,由他寫最好。”
李眠玉第一次聽說女子寫不吉利這樣的話語,面色一陣紅一陣白,一時竟是也有些茫然,說不出話來了。
她不理解,為什么女子寫就不吉利了?
“我不會寫。”燕寔面無表情,聲音平靜。
那老婦被一雙漆黑的眼睛一看,竟是生出寒意,可此時盼兒投好胎的心愿涌了上來,且她靠著自己養(yǎng)大兒子,又做了布匹生意,是有幾分強勢的,竟是強忍著壓力說:“那便她來說,你來寫。”
燕寔皺了眉,拉著李眠玉就要走。
李眠玉回過神來,拽住了燕寔,燕寔回頭看她,本就凌厲的眉眼此時染著寒霜,但看向李眠玉時,目光明潤柔和了些。
“好呀,不過紙墨筆硯得你們備好。”李眠玉柔和俏麗,聲音脆甜,似一點不生氣。
只是她一雙眼卻透著些水亮和失落。
燕寔看到了,板著臉:“我不想寫。”
李眠玉仰起頭,發(fā)覺燕寔的臉很黑,她本是心中委屈,但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忽覺從前她以為的燕寔臉黑似乎只是他臉上神色太淡,他真正臉黑起來竟是這樣的。
果真又兇又冷。
她心中卻寧靜,一點不怕,忍不住朝他笑了一下,再看向那老婦人時,神色也從容了一些,“他會寫的,但是筆墨紙硯得你們備好,還有,我阿兄寫祭文價要高一些,一篇祭文……五兩銀子。”
李眠玉對物價沒有太多概念,可她回想讀過的書里,有提過五兩銀抵得上一人一年口糧,那應該不少了。
老婦雖不缺銀錢,但是個精明的,聽到要這般多,就想趕人走了,可轉(zhuǎn)念一想到可憐的兒子便再次潸然淚下,再想到那老東西如今得罪不起,怕是就算出去尋書生寫什么祭文也很難尋到,既然有人不嫌晦氣上門來寫,那這錢出了就是!
只盼兒投個好胎,便點頭應下了。
那少婦聽到這里抹著眼睛道,還是心疼銀錢了,道:“娘,真要寫?五兩銀……”
“你難道不盼著富兒好?”老婦眼睛一瞪,便粗聲說道,“快去準備紙墨筆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