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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依依只當自己要被發覺了,卻聽院子外面有人道:“是我,侯爺,安濟坊坊主彌心先生前來拜訪。”
高士毅訝然道:“彌心先生居然親自來了?快快有請……不對,我親自去迎!”
安濟坊前身只是一家醫館,歷任三代坊主都是京畿路的名醫。七年前,彌心繼任,四處籌集善款,逐漸將這座醫館擴展到今日一座坊市的規模。
因致力于“為天下寒苦之人辟一席立錐之地,為九州患病之人覓一道活命之機”,這些年來安濟坊不僅成為窮苦百姓心中的求醫圣地,也是王公貴族最信賴的醫館。
而作為安濟坊坊主,彌心更是受萬眾敬仰。民間傳他是藥王菩薩化身,上至公子王孫,下至黔首黎民,無不交口稱頌。
高士毅從床上坐起,正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忽聽門外一個聲音道:“侯爺不必多禮,老拙已經到了。”
一名家丁領著三個人走了進來,當先的是一位褒衣博帶的中年儒生,四五十歲年紀,方臉闊耳,一撇短須,頭裹方巾,腳踩芒鞋,手中捧著一只灰不溜秋的瓷盆,像是每個鄉寨都能碰到的老學究,又天生攜著一股讓人春風拂面的暖意。儒生身后是個老和尚,著一身灰白袈裟,戴一串檀木佛珠,面白無須,慈眉善目。他身后亦步亦趨地跟著個小沙彌,手持木魚和佛珠。
高士毅一轱轆翻身下床,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從一個滿嘴臟話的胖老頭,瞬間收斂得彬彬有禮。他恭恭敬敬地執弟子禮:“彌心先生遠道而來,弟子有失迎迓,還望先生莫要怪罪。”
彌心道:“哪里哪里,侯爺數次為安濟坊捐錢捐物,拳拳向善之心,讓人由衷感動。”
躲在外面的狄依依大為疑惑,高士毅一毛不拔的性子盡人皆知,這等吝嗇鬼居然舍得給安濟坊捐錢捐物,豈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隔著窗向里面看去,卻見彌心躬身為禮,將手中瓷盆輕放在案幾上。那瓷盆灰不溜秋,毫不起眼,但釉面柔和,色澤瑩潤,乃是難得的精品。盆中裝著黑色沙土,種著一株藥草,枝葉已經干枯,軟趴趴伏在黑沙上。
狄依依心中好奇,正巧高士毅亦有此惑:“先生,弟子每次得見尊面,都見先生帶著這盆枯草,片刻不離身,它有何靈異之處?”
“這喚作‘逢春草’,生于西域大漠之中,堅韌耐旱,枯而不死。只待天降甘霖,它便起死回生,再發新芽。這株‘逢春草’,正是老拙一生所悟的道。它新芽萌發之時,便是老拙破障得道之日。”
此話似乎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天機,高士毅聽得云里霧里,臉上卻擺出一副虔誠模樣。彌心又介紹道:“這位是云池寺的高僧方慧大師,他從南方云游回來,正好和老拙在城外相逢。我二人論及一事,這才攜手前來拜訪。”
高士毅雙手合十,向方慧和尚見禮,詫然問道:“兩位光臨寒舍,弟子榮幸得很,卻不知彌心先生所為何來?”
彌心道:“老拙此次冒昧叨擾,是因那逆徒而來。”
高士毅愕然問道:“逆徒?什么逆徒?”
“數日之前,是否有一個修行者前來貴府拜見?他身形異于常人,近乎有八尺高,對外聲稱是出身于安濟坊的門徒。”
安濟坊所承襲的醫道,第一要旨就是扶危濟困。這些年不僅有無數去安濟坊求醫的患者,更有成千上萬慕名前去求學求道之人,但最終被收為門徒的不足百人。安濟坊弟子除了學醫,還要修行“福道”——不娶妻納妾,不延續子嗣,不求功名,不圖富貴,行百善,積百福,才能被稱為一名“福道徒”。
“難道先生說的是……邱遠邱仙師?”
彌心苦笑:“正是邱遠。不過他何德何能,可被稱為‘仙師’?唉,這其實是安濟坊的一樁丑事,邱遠是老拙的徒弟,但早在兩年多前,就被逐出安濟坊。他天生聰慧,醫書藥典一看即通,療傷治病一學即會,但性格執拗偏激,做出諸多喪心病狂的惡事來。他甚至半夜闖入先賢堂,損壞先師的圣體遺蛻。”
“什么?”高士毅悚然動容。
先賢堂是安濟坊中最神圣的所在,里面供奉著神農、黃帝、扁鵲、張仲景、華佗、皇甫謐、葛洪、孫思邈等岐黃先賢的神像。其中最要緊的,卻并非這些古老的先賢,而是安濟坊歷任兩代“百善大圣”的“圣體遺蛻”。
安濟坊傳有一本《百善經》,認為人生行夠“百善”,修到至純至樸,就能脫掉肉體凡胎,跳出三界之外。彌心口中的“先師”,乃是上一任安濟坊坊主,姓吳,字儀先,因諧音“醫仙”,故人人稱其為“吳醫仙”。他醫術高超,德高望重,六年多前突然悟道,脫胎換骨,飛升成圣,留下一具“圣體遺蛻”,多年來一直不朽不壞,受萬人敬仰。
高士毅此時才得知,吳醫仙的圣體遺蛻竟受過徒孫的冒犯。但他也曾去先賢堂瞻仰過那具寶相莊嚴的法體,渾然沒有察覺有什么損壞。
“那廝不僅對師祖的圣體遺蛻不敬,還研制禁方,私下賣藥給賓客,害得許多病患家破人亡。老拙將他逐出安濟坊,結果他懷恨在心,數次陰狠報復,所犯惡行罄竹難書。”
“他……邱遠……”高士毅滿臉驚容。
“他被逐出師門后,到處招搖撞騙。老拙一直在追查這個逆徒,侯爺既然跟他有所接觸,其間發生了什么事,能否告知老拙?”
高士毅臉色有些難堪,見彌心目光中充滿慈悲關愛,終于咬牙道:“先生可曾記得,去歲安濟坊辦的一次唱賣會,壓軸寶物是一只墨玉貔貅。然而眾目睽睽之下,那貔貅竟然活了過來,在木匣中吞云吐霧,噴出滾滾云氣,發出聲聲嘶吼……咱們當時都膽戰心驚,后來吼聲停止,云霧散去,匣中卻空無一物,那貔貅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見了。”
他說到這里,一絲懼意透過滿臉的肥肉滲了出來。彌心也是臉色微變:“老拙當然記得,物主在寄唱之前,曾將那墨玉貔貅取出給老拙掌眼,老拙瞻仰過后,是親手放回匣中的。”
高士毅剛提及此事時,狄依依滿腹好奇,等彌心這般一說,她想象當時場景,竟沒來由心中一陣發毛。
“三個月前,弟子偶然得了一只墨玉貔貅,和那日唱賣的墨玉貔貅十分相像。聽說貔貅是瑞獸,只進不出,能替主人聚財。弟子一時鬼迷心竅,將它供在家中……唉!”說到此處,高士毅猛拍大腿,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他不斷唉聲嘆氣,狄依依聽得急不可耐,恨不得沖出去將他的嘴掰開,讓他一口氣說個明白。
好不容易高士毅撿回話頭:“自從供奉了這只墨玉貔貅之后,弟子就患上了難以啟齒的病癥,就是……也不怕先生笑話,剛開始只是嚴重的便秘,出恭比爬泰山還費力。初時用藥可以緩解,后來即便服藥也無用,只能讓人幫忙,用手助我出恭……弟子飽受折磨,無日不想擺脫病癥困擾,后來猜想多半是這貔貅在作怪,于是讓犬子拿去典當,給了一家當鋪,可是……”
說到這里,他臉上肌肉抽搐,露出一絲畏懼神色:“好不容易把它當出去,可它……它又自己回來了!”
彌心愕然:“自己回來了?”
“是!不瞞先生,弟子也算有幾分家財,專門在房里打了個楠木斗柜,用來存放一些異寶奇珍。可頭一天把墨玉貔貅典當出去,第二天弟子開柜清點藏品,那鬼東西竟又好端端臥在柜子里,兩只眼睛黑漆漆的,像在盯著弟子看。”
“還有這等奇事?”
“先生,那柜子加了鎖,只有弟子手里有鑰匙,里面藏有二十三件珍玩,每天清晨和晚上,弟子都會親自清點一遍。”高士毅說著,帶彌心來到房里的木柜前。那柜子古樸而厚重,上面掛著一把銅黃大鎖,鎖面上雕著福祿壽三星,十分精致牢靠。
“會不會是有賊?”
“賊只會偷東西,哪有送東西的?”
“那倒也是……”
“再說了,這把大鎖是請制鎖名家‘椒圖王’打造的,還專門讓其他鎖匠試過,即便是幾十年手藝的老鎖匠,也甭想把這鎖打開。這鎖的鑰匙弟子隨身帶著,就算借賊人兩只賊手,他也束手無策呀!”
彌心默然點頭。
“弟子曾親自去問,當鋪掌柜說,墨玉貔貅在當天夜里確實不翼而飛。這事情太過古怪,弟子也不由有些怯,就讓人把貔貅還給當鋪,誰知到了第二天……”高士毅說到這里,臉上肥肉微微顫抖,掩不住心中懼意,“到了第二天,那鬼東西又自己回來了!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后來弟子甚至將它丟棄到百里之外,沉到河水里,隔日它還是能自己跑回來。它就像是個妖物,就此纏上了弟子,怎么丟都丟不掉。”
彌心詫然:“丟不掉?”
“每次它回來后,弟子的病情就會再度加重,被折磨得消瘦了不少。弟子請了大夫治病,卻根本治不好;請了道士驅邪,也全然不管用。終于有一日……犬子支支吾吾跟弟子說,弟子的谷道‘長住了’。”
“‘長住了’?什么長住了?”
高士毅難為情道:“就是……就是谷道中長了肉,穢門像傷口愈合一樣,長在了一起,跟消失了似的。”
即便彌心見多識廣,也忍不住面露震驚之色:“有這等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