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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五歲朝天
那頭顱鮮血已干,毛發直豎,五官向內緊縮,表情驚恐萬狀。無邊怖意凝固在臉上,仿佛有數不清的不甘和恐懼,從雙眸中不斷地涌出。
城樓之上,重臣顯貴悚然動容,紛紛驚呼失聲。
“哼!”趙頊站直了身子,臉黑得如同鍋底一般。他從登基起便厲兵秣馬,想要重振大宋雄風,做一名軍功赫赫的天子。但如此近距離看見人頭,卻還是第一次,竟險些在萬眾矚目下出丑。這也就罷了,這彩球墜入妃嬪堆里,還好皇子在乳母懷中,公主也沒有親眼看到,否則小小孩童吃這一嚇,還不被嚇損了三魂七魄?
趙頊上前一步、往城樓下望去,目光冷冽如霜:“好一座‘五谷豐燈’!好一只彩球!這燈里埋著的頭顱,是要跟朕示威嗎?”
內侍將皇帝的問話大聲傳出。胡安國跪倒在城樓下面,倉皇間卻不知說什么,舌頭打結了一般,在嘴里沖來撞去,卻吐不出一個字,全身都在顫抖。
“誰能告訴朕,這顆頭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整了整衣冠,雙眸停在那顆頭顱上,感覺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在這時,百官中一人越眾而出,正是王安石之子王雱。他躬身稟奏道:“回官家、臣若沒認錯的話、這頭顱的主人名叫郭聞志。他父親郭護做過常平司署下的督糧管勾,還任過延豐倉監正。”
“王卿家認識他?”
王雱躬身道:“元日大朝會后,此人沖撞了家嚴的儀仗,險些掀翻了青羅傘,還要攔轎告狀。他狀告的正是開封府糧商胡安國,因為胡家的女兒和他早有婚約,他父親郭護獲罪之后,胡安國不僅背棄婚約,還曾當眾羞辱他。”
旁邊的王安石道:“臣想起來了,確有此事。當時臣覺得這不過是兩家在兒女婚事上起了爭執,懶得浪費時間去斷這私人恩怨,沒想到今天……唉,老臣失職。”
“王卿哪里話?為了這點雞零狗碎之事,竟去沖撞宰相的儀仗?王卿平章軍國要務,荷負天下之重,豈能將時間耗費在家長里短的小齲上?”趙頊對此也甚是惱火,轉頭問道, “開封府何在?治下發生了這等事,怎不見處置?”
權知開封府的孫永急忙越眾應對:“官家,臣在!臣這就去!”
“好家伙!那是顆人頭!”
“官家剛點了燈魁,這燈魁就塌了,這讓官家的顏面往哪里放?”
“官家的顏面?沒準人家就是要削官家的顏面呢!”
……
聽著身旁嘈雜的議論聲,胡安國臉色慘白。舉目四顧,整個天地間都是丑惡的面孔,看著他的都是幸災樂禍的目光。他雙眼在身邊眾人身上掃過,當看到云濟時,黯淡的眸子中終于閃過一絲光亮,仿佛溺水之人看見了唯一的稻草。
他深深看著云濟,滿臉無助,滿目哀求,腹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只說出幾個字:“云教授,求你再幫幫胡某……”
變故來得太突然,云濟也猝不及防,只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神色。
開封府的衙差來得比以往快了不知多少倍,二話不說便將胡安國按倒在地。
“爹爹!”胡惜雪和胡小胖齊聲驚叫。衙差在一旁聽見,連他們兩人也沒放過,押過來和胡安國綁在一起。衙差們又將眾人盤問一遍,凡是跟胡家有牽扯的,統統拘捕起來。衙差認得云濟,加上云、狄兩人只是來看熱鬧,才得以置身事外。
“將燈罩給我撕開!”左軍巡使王旭隨后趕到。他身著官服,四十多歲年紀,神色冷峻。
在王旭的指揮下,衙差和胥吏將燈山庖丁解牛般拆開。燈山里面的構造并不復雜,主龍骨下端連著一個機栝,機栝上裝有一只燃燒的蠟燭。燈山底座則是煙火架子,和尋常煙火戲的架子并無太大區別,只是它的煙火是向上射出的,底座上另有一層紙糊住,只有燈山垮塌后,煙火架子才顯露出來。
云濟在司天監所學極為博雜,他細看一遍燈殼內的裝置,立馬明白過來—那火燭末端的三分之一加了黏稠的油脂,等燈燭燒到三分之二時,燭火接觸油脂,燈光陡然變亮。熾烈的火焰沖高兩尺,燒斷了捆綁龍骨的繩索,原本綁定的竹竿龍骨隨之散架,燈山頓時垮塌下來。燈殼內藏好的機栝正連著主龍骨,胡安國見到燈山崩塌,急忙跑去支撐燈架龍骨。他一動龍骨竹竿,機栝頓時被觸發,蠟燭傾倒,點燃煙火架子的引線,開始發射百鳥朝鳳的“藥發傀儡”,裝有人頭的彩球就安置在煙火架正中,等著被射向天空。
王旭見到云濟也頗為意外,但此時耳目眾多,兩人不宜攀談。王旭也不敢耽擱,招呼了帶來的鋪兵,將整座燈山運了回去。
城樓上,趙頊已拂袖而去,宣德門前的燈會就此不歡而散,人群潮水一般散去。
狄依依心急如焚:“快想想辦法,把惜雪他們救出來!”
“救出來?”云濟攤手苦笑,“怎么救?這事非同小可,胡家這次怕是真要完了。”
“可他們是冤枉的啊!”
“你怎知他們是冤枉的?那顆人頭就藏在胡家的燈山里。”
“胡安國若當真想要鬧事,怎會在自家的燈山里做手腳?這樣也太愚蠢了!”
云濟嘆了口氣,也不跟狄依依爭執,城樓上發生了什么,對他們而言依舊云遮霧繞。本想找童貫探聽消息,但他已經陪著御駕回了宮,兩人正自焦急,忽而聽見有人叫喊道:“知白!”
轉頭一看,有兩人往這邊走了過來。當前一人正是鄭俠,后面跟著一個面如冠玉的年輕人,穿一襲錦布棉袍,臉上隱隱帶著笑意,仿佛天然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介夫兄!”云濟眼睛一亮,“你也來看燈會嗎?這位是?”
“這是我的同窗楊昭。”鄭俠給幾人相互介紹一番,解釋道,“我二人正在等元澤,本來已經約好,燈會之后去姜宅園子小酌兩杯,誰知出了這一樁怪事。”
“楊先生,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云濟連忙拱手為禮。
這句“久仰”并非恭維。王安石不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更是一代儒門宗師。他對很多后進儒生都有半師之誼,鄭俠和楊昭便是其中佼佼者。早在王安石還沒有被宣麻拜相前,鄭、楊二人就被稱為“王門雙壁”。但等王安石做了宰相之后,“王門雙壁”的名頭,反倒沒人再提起——因為這兩個得意門生,一個和他政見截然相反,公然反對新法,被貶去安上門做了個監門小吏;另一個脾氣更怪,只因中了二甲進士而未中頭甲,竟毅然放棄功名,到處求仙問道,對王安石的舉薦堅辭不受。
鄭俠哈哈笑道:“楊九郎可跟鄭某不同,他和相公向來情孚意合,馬上要被招為東床快婿啦!”
“介夫莫要胡說!”楊昭急道,“小……小弟一心追尋仙道,怎敢攀龍附鳳?也不知哪里起的傳聞,若是壞了王家小妹的名聲,那罪過可大了。”
鄭俠見他說得鄭重,也不敢再開玩笑。云濟卻對這兩人肅然起敬,他們身為同窗,政見相反,卻不影響私交,實是難得之極。
幾人寒暄了幾句,一名錦衣玉帶的官員匆匆趕了過來,正是鄭俠口中要等的“元澤”。幾人相互見了禮,聊了兩三句,鄭俠約云濟一起吃酒,云濟一口答應下來。
“三杯倒!惜雪都被帶走了,你怎么沒心沒肺,還跟人去吃酒!”往常只要說到“吃酒”兩個字,狄依依早就興奮得兩眼冒光了,但這會兒掛念著胡家的事,恨不得拉著云濟便走。
“元澤姓王名雱,乃王相公之子,官任太子中允,先前他就陪著官家在城樓上。胡家的事情,咱們當前都是一頭霧水,還得跟他打聽消息呢。至于胡小娘,左軍巡使是我的義父,不會讓人為難她的。”有他這般細心解釋,狄依依才放下心來。
到了姜宅園子,幾人挑了窗邊的雅間落座。王雱換上便服,要了兩壺熱酒、幾碟小菜。剛飲一杯,云濟就將話頭轉到了宣德門前發生的事上。
王雱“哈哈”一笑,將城樓上看到的事描述了一遍。他雖是宰相之子,卻沒有其父親的穩重,性格十分張揚。他將天子的慍怒、開封府孫永的惶恐,都講得繪聲繪色,眾人宛如親見一般。
狄依依是將門之女,絲毫不避男女之嫌,和幾人同坐一桌,公然獨占一只酒壺自顧自飲。等聽到王雱說到郭聞志,這才突然轉過頭來。
“郭聞志?”云濟也甚是震驚,“元澤兄,你說那顆人頭是郭聞志的?”
“怎么,云教授也知道此人?說來那胡安國還真是好膽量,跟這女婿反目成仇不說,還割下他的頭來,在宣德門前玩了一出‘搶彩球’。把悔婚鬧得這么大的,王某還是第一次見。”
云濟搖頭道:“不對,這件事恐怕不僅僅是胡家和郭聞志的矛盾,郭聞志牽扯的,還有延豐倉的賬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