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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豐倉?怎又涉及延豐倉了?”
見眾人好奇,云濟將郭聞志攜賬本告狀的事情說了一遍。按照郭聞志所說,他父親郭護被判貪污錢糧,其實只是被推出來的替罪羔羊。實則是常平司、延豐倉官吏沆瀣一氣,將延豐倉當作自己的錢袋子,在延豐倉糴糶間大做假賬,違規放貸賣糧。
“還有此事?”王雱很是震驚,“怎么樣,查出什么問題沒有?”
云濟搖了搖頭:“沒有。郭聞志那冊賬本上所記,確實有違規之處。但那幾次放貸,在延豐倉衙署的賬本里也有記錄,貸出的錢糧都及時收了回來,且收回的利息比放出時定的要高,這樣算下來并無大的不妥?!?
“你是說,這郭聞志大張旗鼓報案,卻是個假爆竹。只是聲響大,其實并未炸出甚東西來?”
“我親自查過,延豐倉的賬小毛病隨處可見,大問題卻一個沒有。那些小毛病也是所有倉儲慣見的,根本不值得深究。郭聞志對于賬務顯然一竅不通,找到自己父親藏著的賬本,就以為拿捏到了延豐倉的把柄?!痹茲鷵u頭道,“賬雖然清楚了,但郭聞志拿著賬本告狀的事情,已經給他招惹了無數仇敵。他的頭雖然在胡家的燈山里,未必就跟胡家有關系。究竟是誰放進去的?為何要鬧到宣德門前?這些事情要想——查清楚,絕不是件簡單的事,開封府這次可攬了個大麻煩?!?
鄭俠嗤之以鼻:“就開封府那幫草包,能查出個子丑寅卯來,我把腦袋割下來給他們當夜壺!”話出口后,才想起左軍巡使王旭和云濟淵源甚深,但他依舊毫不避諱,續道,“遙想當年,包孝肅權知開封府的時候,政事民治何等清明?膽敢犯案的,上至公侯顯貴,下至伏莽狂徒,哪個能逃過嚴懲?孝肅公斷案如神,民間甚至傳他能驅神役鬼,貫通陰陽兩界,作奸犯科者無所遁形,為非作歹者無處藏身。他治下的開封府才是一片朗朗青天,惡徒銷聲,盜匪匿跡,幾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介夫兄也信孝肅公有貫通陰陽的神通?”云濟搭了一句。
鄭俠搖了搖頭:“不論如何,包孝肅當大尹時無案不破,諸賊膽寒,遠非今日開封府碌碌之輩可比。當今之世,要說這破案的本事,我只服知白你—人,甚至可與孝肅公一爭長短。”
“哪里話,介夫兄太抬舉我啦!”云濟面露惶恐之色,急忙謙虛一句。
此時王雱舉杯示意,云濟已經喝過兩杯,酒已到量,不由神色尷尬。
正不知如何推辭,狄依依突然湊了過來,劈手奪過酒杯一飲而盡。在王雱略帶詫異的目光下,狄依依冷冷地道:“他酒量太差,若是再喝,轉頭就會睡倒過去,還怎么查案?這杯酒,我替他喝了!”
王雱“哈哈”大笑:“狄九娘果然是女中豪杰,王某今日能認識你們這一對璧人,真是一大快事?!?
狄依依急忙解釋道:“誰跟他是一對?我替他擋酒,是不想看他喝醉了,還得費心照料!”
“費心照料?”王雱雙眼若有深意地在兩人臉上掃過,直看得狄依依臉頰發燙。又羞又惱之間,她提壺斟滿酒,端起酒杯道:“兵法有云:‘先舉杯為強,后舉杯遭殃?!踔性?,我來敬你一杯!”
“這是哪家兵法?”王雱正自詫異,狄依依已經先干為敬,他就跟著飲了一杯。
誰知狄依依連連敬酒,而且總是自己先干了。王雱向來自負,豈能跟女子推脫,當下杯到酒干。他哪料到狄依依本就是酒桶轉世,一杯接一杯,竟沒休沒止。
十多杯酒下肚,王雱才知惹上了麻煩,暗自叫苦不迭。
這時,酒樓小廝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畢恭畢敬地道:“幾位爺,可有哪位貴姓楊的?有名軍爺前來尋人,說是王資政家中的幫閑……”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被人在身后一推,一個趔趄跌進了雅間。隨后一個軍漢闖了進來,銅鈴般的眸子在眾人臉上掃過一圈,看見楊昭時,雙眼一亮:“楊先生,可找到您啦!”
楊昭怫然不悅:“你來尋人,就該循禮敲門,豈能這般粗魯?這又不是吐蕃部落里的圍帳,這么橫沖直撞,就不怕驚擾了其他賓客?”
“楊先生恕罪,小人實在顧不上。您快幫忙去想想辦法吧,十三衙內丟了!”
“丟了?丟了是什么意思?”楊昭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來,不復方才悠閑從容的模樣。
“不久前,小人和幾個養娘、乳母,陪著小衙內在御街上觀燈。有個燈山做得最討孩子們喜歡,有能轉圈的屋子,有藏著燈的竹馬,小衙內和一幫孩子玩得很是開心。俺們一個沒注意,小衙內就不見了。等俺們反應過來,急忙四下里找尋,可御街上人擠人,比螞蟻窩里的螞蟻還多,就跟大海撈針一般……”
軍漢還在喋喋不休,楊昭急急打斷他道:“報官了沒?”
“沒,俺們丟了小衙內,嚇得魂不附體。等資政從宣德門出來,急忙上報了此事。資政倒是淡定如常,還有工夫閑坐喝茶,說小衙內聰慧,不用報官,他自己就能回來?!?
這軍漢一番沒頭沒尾的話,倒也讓眾人知道,他家主人便是剛剛被加授為資政殿學士的王韶。
王韶雖是文臣,卻是朝中軍功第一。這幾年來,他深受趙頊的賞識,率軍連敗蕃族、黨項,拓邊二千余里。正是靠著這等軍功,才被加授為資政殿學士。按照慣例,資政殿學士乃是宰執重臣出郡時的加銜,因此,東京的官宦們早有共識,若不出意外,今年王韶必將成為宰執中的一員。
然而據這軍漢所說,王韶家的十三衙內竟然在燈會上被弄丟了!
云濟和狄依依對視一眼,去年真珠郡主也是在上元節被人擄走,開封府在年前剛剛搜捕了許多干黑活的人牙子,年還沒過完,居然又丟了資政殿學士的兒子。輦轂之下,御街之上,賊人竟然猖狂到了這等地步!
王雱解釋道:“楊昭是王資政的內侄,他們所說的‘小衙內’,應該是王家排行十三的王案。他年僅五歲,但生性聰穎,最得王資政疼愛。王資政必定著急得很,但他能強壓下心緒,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是運籌帷幄的將相氣度?!?
楊昭一屁股坐下來,臉色沉重道:“是了,我這是關心則亂。那幫賊人可能只是想拐走尋常富戶家的孩子勒索錢財。若知道十三郎竟是資政殿學士的兒子,不免狗急跳墻,做下殺人滅口的蠢事。姑父處置得極是,開封府今天已碰上了大麻煩,十三郎的事還是別讓他們去處理了?!?
“資政已經派人去通知了各大門監,對于出城者都要細心查探,特別是攜帶孩童的,更要多加注意?!?
王雱猛地一拍桌子:“先確保小衙內不被拐出城,咱們有的是工夫在城里找人。東京城就是個王八池子,一堆雜魚泥鰍在泥里藏著,等網織好了撒下去,我就不信撈不上來!”
楊昭看了他一眼,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王雱向來口氣極大,他說得輕松,可此時真做起來卻絕非那么容易。蛇有蛇道,鼠有鼠蹤,東京城這個王八池子,宰相和資政殿學士雖然位高權重,也未必攪弄得明白。
“楊先生,小衙內究竟是在哪里丟的?咱們去看一看吧,沒準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云濟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楊昭如夢初醒:“云教授說得是!走走走,咱們快去看看。”
一群人急忙隨軍漢回到案發地。這里地處御街南段,擺著許多兒戲之物,香袋兒、絹娃兒、短弩、鵓鴿鈴、竹貓兒、蟲蟻籠……引得眾多孩童流連忘返。一座燈山格外顯目,主體是一頭巨象,長長的鼻子和尾巴直垂在地上,有階梯可供小兒攀爬,象背上馱著一頂三四尺見方的小屋,竟然能夠旋轉。
“這座燈山也不知是誰造的,小人一行帶著小衙內到這邊的時候,已經有許多娃子在象燈上爬來爬去,玩得開心得很!象背上有個戴著豬頭面具的駝子,招呼娃子們去坐那旋轉小屋,小衙內也去了。小人親眼見小衙內鉆了進去,豬頭駝子拽著屋頂子轉圈,小人也沒在意,就跟丫環養娘說笑了兩句。可等小屋停下來,里面卻是空的,竟不見了小衙內的人影,小人這才慌了。小人爬上象燈去細瞧,小屋里根本沒人。聽那豬頭駝子說,剛剛有個娃玩到一半害怕,自己哭著下去了。小人急忙跟丫環養娘四處找尋,卻根本找不見?!?
聽完這軍漢啰里啰唆的話,云濟眉頭一動,只覺這場景似曾相識。
“我去看看!”狄依依也想到了一事。她爬上象燈的脊背,伸手摸了摸那頂旋轉小屋。屋頂是八角形,屋子卻是方形,約莫只有一頂小轎大小。正門大開,里面是黑色內壁,頂上懸掛著各式鈴鐺,亮晶晶的,極招孩子喜愛。
她伸手拽住八角屋頂的一角,輕輕一推,小屋便旋轉起來。高低錯落的鈴鐺隨之晃動,發出“叮叮咚咚”的悅耳聲響,仿佛星夜里清風的吟唱。
“那戴著豬頭面具的駝子,便是這樣轉動這小屋子的嗎?”
軍漢連忙點頭:“是,是!”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眾人目光紛紛投了過來,狄依依朗聲道:“這屋頂和屋身并非完全接在一起,而是有齒輪咬合。屋頂轉三圈,你們自然以為屋身也會轉三圈,但其實屋身只轉了兩圈半——你們注意看?!?
說罷,狄依依拽著屋頂一個棱角,像推磨一樣轉了三圈。眾人聽她的吩咐,直勾勾盯著屋身,果然只轉了兩圈半,原本正對著眾人的門,已經朝向了背面!
“這是個戲法。屋頂做成八角頂,屋身卻是方形,就是為了讓人看不出屋頂和屋身轉動時有細微錯位。”狄依依解釋道,“這屋子有兩扇門,前面一扇門,后面還藏著一扇門;中間一道隔板,將小屋分為前后兩間。這屋子轉了兩圈半后,原本朝前的那扇門變成朝后,而原本朝后的門變成了朝前。那駝子打開原本朝后的門讓你們瞧,里面自然是空的?!?
聽罷狄依依的解釋,眾人均覺茅塞頓開。狄依依容貌極美,本就惹人注目,此時更讓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