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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說得清清楚楚,讓我們前來運糧,怎的又不算數了?”
“咱這船頭掛的‘豐’字旗也是用錢換來的,糧不能說沒就沒啊!”
大河上下,一片嘈雜,比方才船夫們下水搶錢還要熱鬧。過了沒多久,一個駭人的消息,像洶涌的浪濤一樣掠過了整個河面。
“延豐倉來了只長翅膀的異獸,將錢糧都吃光了!”
“貔貅!聽說那是頭黑色貔貅,城墻般高矮,腦袋賽著門樓一樣兒寬,眼睛趕上燈籠一般兒大!”
“延豐倉都給貔貅吃空啦!”
……
事情越傳越離譜,云濟和狄依依面面相覷。這次開倉放糧是由沈括親自主持的,云濟作為他的徒弟,已經顧不上繼續探查無頭尸的案子。河道的擁堵讓他們不得不棄船上岸,沿著官道直奔延豐倉。
沒走多遠,忽而聽得有人高聲叫道:“知白,知白!”云濟轉頭看去,鄭俠騎著一匹棗色大馬,正從后面趕來:“知白,傳言說天降異獸,將延豐倉百萬石存糧毀于一旦,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連你都知道了?怎會傳得這么快?”云濟蹙眉道,“我還不知是怎么回事,什么‘天降異獸’,多半只是愚夫愚婦牽強附會吧?”
“我輩孔門弟子,當先天下之憂而憂!”鄭俠臉露怒容,“延豐倉過百萬石存糧,是整個京師的壓艙石,更是東京城百萬百姓性命之所系,容不得半點疏漏。這樣的消息,即便是訛傳,也絕不可等閑視之?!?
聽到這番義正詞嚴的話,云濟不由汗顏:“介夫兄教訓得是,延豐倉里存著的是全城百姓的口糧,咱們得盡快弄清楚!”
三言兩語后,幾人合于一處,加快腳下步伐,直驅延豐倉。
延豐倉的衙署比想象中安靜得多,庾吏們都是臉色灰白。不少當值小吏都認識云濟,一名小吏迎上前來,領著他穿過整個衙署。后面不遠是一座座高大的倉廩,參差錯落地排列著,隱隱圍成一圈。一株株常青的松柏挺立在倉廩之間,最外圍的一圈格外高大,顯是樹齡久遠的古木,將眾多倉廩圍在中央,仿佛一圈重巒疊翠的綠色帷帳。
云濟等人穿過這排古樹,到處都是掉落的枝葉,甚至有大腿粗細的枝丫,竟也被折斷在地,就像遭受了朦艟巨艦的撞擊。他走近斷落的枝丫,手指在斷面輕輕劃過,怔怔許久,直到狄依依不耐煩地催促:“發什么呆,快走??!”
延豐倉的倉廩分為十二座,每座都有四丈多高,六丈多闊,底座呈圓形,頂部起尖角,一周都有飛檐,十分利于防水。穿過一條寬闊的土路,來到最近一座倉廩前,云濟和狄依依不約而同慢下腳步,齊齊看著倉廩右側四五丈遠的地方。
那邊的地面上,赫然顯露出一個巨大腳印——腳印徑長四五尺,陷地足有三寸深!
在相隔十多丈的地方,又有兩只同樣大小的腳印。
云、狄二人對視一眼——腳印都有四五尺長,究竟是一頭何等恐怖的龐然大物?
在這座倉廩的頂部,有一個兩丈方圓的大洞,仿佛被從天而降的巨錘擊破了一般。倉廩的門大開著,沈括垂頭喪氣地坐在高高的門檻上,魯深和張扶老等人站在一旁,也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在他們身后,倉廩中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隨意而雜亂地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谷。
“老師,發生了什么事?”
沈括抬起頭來,看見云濟瘦削的面龐,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為師從學這么多年,第一次親眼看見傳說中的異獸?!?
“真有異獸?”雖然這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但由沈括說來,分量全然不同。在云濟心中,沈括學究天人,絕非那些愚夫愚婦可比。既然他說親眼見到了異獸,那便絕無半點虛假。
沈括神色古怪,苦笑著點了點頭,將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昨日,他為了安排放糧事宜,連晚上的燈會都沒去。今日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帶著麾下的專勾官,親自來監督放糧。誰知還沒出延豐倉衙署,就聽見一陣聲若奔雷的巨吼,從倉廩的方向傳來。
他聽見這怪聲,心中“咯噔”一下,忙不迭帶著人往那邊趕。他們剛穿過衙署后院,就看到遠處一排松柏受到撞擊,一株接一株顫動起來。一個巨大獸影從松柏間一閃而過,從頂部鉆進這座倉廩里。那巨獸有三丈多高,四丈多長,身形如虎,頭頸如龍,背生雙翼,頭生獨角,分明是一頭貔貅!
云濟問道:“老師,您看見的是巨獸本身,還是巨獸的影子?”
沈括遲疑了一下,回想道:“當時太陽還沒出來,晨曦剛剛將東方的天宇映紅了一線,天色還灰蒙蒙的。倉廩的方向正好和晨光的方向重合,我們能夠看到的,就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獸影。”
“只是獸影……”云濟低聲重復了一遍。
“但那是很真的影子!”沈括看著云濟的面龐,仿佛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沉聲解釋道,“我們離得雖遠,巨獸、倉廩、松柏,在晨光中都看得不十分真切,但那影子大而不虛,絕不是假的!”
“當然不是假的?!苯釉挼氖囚斏睿T前一指,“看見這些腳印了嗎?是那巨獸留下的!”
云濟質疑道:“這樣的腳印,用一把鐵鍬也造得出來?!?
魯深堅定地搖了搖頭:“云教授,灑家出身行伍,在邊軍中廝混了六七年,后來得了個機會,才考科舉做了文官。灑家向來早睡早起,天不亮就要起來操練一番,今日也不例外。天亮前,灑家剛剛繞著倉廩溜達了一圈,同行的還有負責巡邏的徐老三,那時可沒這些腳印。灑家回衙署后院洗漱,突然聽說發生了貔貅奪糧的事,就跟著沈制誥一起過來看。這也就是洗把臉的工夫,誰能偽造出這么多腳印來?”
聽他這么一說,云濟緩緩點頭,陷入沉思。
“再說了,那只巨獸,灑家和徐老三可是親眼見過的!”魯深又補充了一句。
“親眼見過?是老師所說的影子嗎?”
魯深搖了搖頭:“不是影子,是真的巨獸!眼見那巨獸從倉頂跳進糧倉里,灑家都不敢相信。等咱手持兵刃,圍在這座倉廩旁邊的時候,還能聽見巨獸粗重的喘息聲。延豐倉這幫看守糧倉的赤佬,都是沒見過血的膽小鬼,一個個站在倉外被嚇得不敢動彈,還是灑家上去推門……”
狄依依問道:“你進去了?”
“沒有,門從里面被頂住了。后來灑家從頂部爬進去,才發現是巨獸撞破倉頂時,掉下來的橫梁正好將門堵上了?!?
“那你怎么親眼見到的?”
魯深伸手往上一指:“瞧見那扇窗了沒有,灑家是爬到窗邊往里看,才見到那巨獸的!”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倉廩所開的窗只有四個,都是用來通風透光的小窗,僅有一尺多見方。本來就不大的窗戶又被窗欞分為九個小格,小格中裝著一片片明瓦。
大宋開國后,窗欞逐漸替代了窗口擋風的木板,豪門富戶多用透光的油紙糊窗戶。除窗紙外,不少富戶還喜歡用明瓦——由透光的貝殼或云母制成,比常見的桃花紙更加通透。
魯深所指的窗距離倉門最近,離地兩丈多高,借著門框的棱角,倒是能夠攀爬上去。見狀,云濟打算上去看看,可剛攀了一小半,手指沒有抓穩,身子直往下墜。他一顆心驟然緊縮,血液在全身兇猛地奔流。
突然,旁邊伸出一只手來,從身下將他一托。云濟平穩落在地上,長出了一口氣。但發覺托他的是狄依依,不由把吐出的氣又倒吸了回去。
“瞧你笨的,閃開些!”狄依依將他撥到一邊,身手敏捷地往上爬。她輕而易舉地攀到窗邊,往里面瞅了瞅,回頭問云濟道:“你要看什么?”
“你不知道要看什么,爬上去作甚?”
“我是看你爬得費勁,才替你上來看看!”
云濟不禁莞爾,笑著往門內走去。
狄依依氣急敗壞地跳下來:“你這人!好心幫你爬窗,還不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