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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對方的聲音比她還響亮,“你你你……怎么睡在這里?”
狄依依揉著眼睛醒來,在暗淡的月光下,看見一張大臉湊在身前,正是狄鐘。“你管我睡在哪兒?”狄依依口比心快。她說完才覺不對,左右環顧,依稀認出這是云濟的房間,頓時一陣發慌。黑暗中,無人瞧出她面色有異,她索性若無其事地反問狄鐘道:“你這兩天怎么又不見人?是不是逛青樓去了?”
“胡說八道!我狄鐘豈是整日流連青樓的人?我一連多日辛苦操勞,還不是為了云教授交代的事?”狄鐘一副受了冤枉的樣子。
云濟爬至門口,只覺四肢酸軟,驚魂未定地道:“狄兄,你說的可是雪柳的事?當時你自告奮勇,要去查探來著。”
“對!云教授,胡家大禍臨頭,怎么還能尋到雪柳頭上呢?她被胡安國倒賣給高士毅,又被高士毅退回給胡安國,在他們眼里只是一件貨物。怎么開封府的人查來查去,還查到她頭上來了呢?”
云、狄二人面面相覷——那燈山是燈籠黃所造,雪柳被胡安國關在一個破落的小作坊里,根本碰不到燈山,也接觸不到郭聞志,燈魁案怎會牽連到她身上?
狄鐘滿臉苦笑,將發生的事一一道來。約莫是酉時剛過,一幫開封府的衙差欺上門來,說是胡安國犯的事大,不僅牽連三族,就連家里的貓兒狗兒,也不容放過。雪柳是胡家的姬妾,給胡安國生了兒子,當然逃不了干系。
云濟心中念頭一轉,看破了其中端倪:“我明白了,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淺。沒想到多年夫妻,大難臨頭時都還鉤心斗角。”
“什么害人不淺?”狄鐘一臉莫名其妙。
云濟沒顧上回答,又問道:“雪柳母子呢?被開封府的人帶走了嗎?”
“那倒沒有,我亮明了身份,說雪柳是胡安國送給我的姬妾,不讓他們拿人。領頭的衙差拿不定主意,就派人在外面守著,自己回去叫主事的去了。”
狄依依瞪大了眼睛:“亮明身份?還說雪柳是你的姬妾?六哥,你一個衙內有什么身份?信不信爹爹知道了,賞一頓軍棍給你吃?”
“救人如救火,事急從權嘛!我這不是來搬救兵了嗎?”
“救兵?”狄依依連連搖頭,“這時候擔心起軍棍了?我可不會替你求情。”
“我何時指望過你?”狄鐘對她不屑一顧,目光灼灼地看著云濟。
狄依依只覺胸口一堵:“救兵……你是說他?”
“狄兄,咱們快走!雪柳姑娘剛生產不久,身子虛弱,大牢里的滋味,她可消受不得,孩子就更不能受這等苦了!”狄鐘說得凄慘無比。
云濟毫不推辭,干凈利落地穿好了衣袍。狄鐘大喜過望,連連催促他二人出門,帶著他們快步奔向雪柳所住的那條街巷。
狄依依神色疑惑,一邊走一邊輕聲問云濟:“怎么回事?為何幾天不見,六哥這么熱心腸了?那女人毀了容貌,生了孩子,居然還為她奔波忙碌,難道是眼瞎了?”
云濟搖搖頭:“狄兄是性情中人,并不因她身份低賤而心懷鄙視,也不因她容貌受損就敬而遠之,這才是真正的憐香惜玉。”
兩人說話聲并不小,走在前面的狄鐘聽見了,頓時如遇知音,激動得回頭:“云教授果然深知我心!”
“你分明就是鬼迷心竅!”狄依依啐了一聲。
幾人穿過長長的窄巷,來到那座破落的小作坊門前。大門敞開著,里面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還夾雜著一個女子的凄聲辯駁:“官人,奴家剛生完孩子,幾個月不曾出門。主人家犯了事,沒聽說要牽連奴婢的啊!”
“你恐怕不是簡單的奴婢吧?生了主人家的孩子,怎么說也是有名分的姬妾了。聽說你和胡家大娘子鬧得很不愉快,被趕出家門后一直心懷不滿,燈魁案說不定就是你指使人做的。案子雖還不曾調查清楚,但胡安國犯的事,胡家從上到下,一個都逃不了!”
“官人明鑒,奴家根本不知道胡家燈山的事啊!這孩子也不姓胡,是陳留高家的子嗣,和當今高太后一脈同宗!”
“少拿高太后嚇唬人,你一個被退回來的婢女,還妄想攀附皇親國戚?”
云濟等人快步走進屋內,見一個健壯仆婦抱著個嬰孩,一邊拍一邊搖,好不容易讓他止住啼哭。
屋另一邊,開封府來了六個人,領頭的正是左軍巡使王旭,在他面前的是個弱柳扶風的娉婷少婦,正是剛才說話的婦人。
“好個美人兒!”狄依依心頭暗贊一聲。自從潛入高家探案起,她便對雪柳好奇不已,雖不曾謀面,卻神交已久。這婦人剛生完孩子,腰肢已恢復了纖細,身著一件直領對襟的褙子,即便又裹了一身冬衣,也絲毫不掩那窈窕身段。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半邊臉罩著黑色面紗,另一邊卻白如凝脂,鼻兒秀,眼兒媚,帶幾分凄苦愁容,美得讓人憐惜。
聽見有人進門,王旭回頭看了一眼,見是云濟,急忙招手喚他過來。
云濟將狄鐘介紹給王旭,又指著雪柳道:“義父,雪柳姑娘前不久剛生了孩子,和燈魁案不可能有干系。胡家大娘子對她有極大偏見,說的話并不能當真。”
“濟兒說得是,我也覺得她與本案關系不大。”王旭對云濟的話倒很是信服,轉頭對雪柳道,“既然濟兒替你說話,你就留在此間,隨時等候傳喚。”
“多謝官人,多謝這位公子。”雪柳甚是感激,急忙對王旭和云濟道了個福。
王旭又道:“你將面紗揭開了,本官也得認清楚了才是!”
雪柳卻滿臉為難,屈身拜道:“小女子這邊臉被燙傷了,形貌丑陋可怖。是以不敢揭下面紗,以免冒犯到官人,還請見諒。”
王旭瞪大了眼:“冒犯到本官?你倒是揭開來看看,究竟是何等丑陋法,竟能冒犯到本官?”
雪柳竟跪倒在地,泫然欲泣道:“雪柳這半張臉實在見不得人……還望官人垂憐!”
狄依依是女兒家,見雪柳這般可憐模樣,尤為感同身受,開口勸解道:“王巡使,何必非要看她的臉?男人都是以貌取人,看美人時是一種目光,看丑女時又是一種目光,比刀子還能刺痛人心!何必要強人所難呢?”
狄依依這番話,頗不顧及王旭的面子,聽得云濟眉頭直皺。王旭倒是渾不在意,反倒連連回眸打量,分明一副相兒媳的表情。王旭浸淫官場數十年,見慣了能說會道的男男女女,這種心直口快的脾氣,反倒讓他暗暗贊許。
“多謝小娘子!”聽狄依依幫她辯駁,雪柳滿面感激。
狄鐘急忙上前,將她扶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替狄依依應道:“何須道謝?憐香惜玉,理所當然!”
王旭搖頭道:“算了算了,是本官失禮。濟兒,你再隨我去一趟開封府衙。燈魁案和貔貅案都牽涉巨大,實在叫人焦頭爛額。”
“是。”云濟點頭應了一聲,一行人又隨著王旭離開破落作坊。
半路上,狄依依詢問道:“王巡使,你親自來查雪柳,是受了胡家大娘子的慫恿?”
這話說得不中聽,王旭倒是并不介懷,面不改色地搖頭:“你猜錯啦!讓我們來查她的并非胡大娘子。燈魁案將整個胡家都卷進去了,胡安國一子一女,子未成年,女未出嫁,都被拘在開封府獄里。這案子若真要嚴判,雪柳這個美姬所生的兒子,就是胡家唯一的香火了。胡大娘子一反常態,對她百般維護,說她早就被趕出家門,和胡家沒有關系。”
“竟是這樣?”狄依依聽得目瞪口呆。
王旭理所當然道:“這有甚好奇怪?她是胡小娘的母親,能教出那樣通情達理的女兒,又怎會是個庸俗不堪的妒婦呢?她再怎么厭惡雪柳,在大難臨頭的時候,還是最先想著為胡家留個獨苗。”
“明知男人在外面藏女人,卻還得千方百計替他保全,胡大娘子這也太委屈了。”狄依依頗不以為然,轉念又問,“既然不是胡大娘子攀咬雪柳,那又是誰呢?”
“說來也怪,硬將雪柳扯進來的,正是胡安國本人。”
“胡安國?”這回不僅狄依依覺得莫名其妙,云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這是為何,胡安國昏了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