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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搖了搖頭,也是滿面茫然。
幾人說著話,轉眼到了開封府衙,王旭命人將胡安國帶來問話。
原本富甲一方的巨商,如今成了階下囚。見到云濟,胡安國臉上涌起一股熱切的期望。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狄依依先氣呼呼地質問:“胡員外!為何要把雪柳牽扯進來?”
胡安國面露尷尬:“狄九娘莫要生氣,胡某這也是病急亂投醫。如今胡某身陷囹圄,性命攸關,能想的辦法都須想到。雪柳畢竟是從高家回來的,壽光侯是當今太后的堂兄,看在雪柳的臉面上,興許能幫胡家一把。”
“雪柳的臉面?無稽之談!”狄依依搖頭笑道:“胡員外,雪柳能有甚臉面,可以請動高士毅幫忙?她容貌一毀,高士毅連見都不想見她,還厚著臉皮將她退回給你,怎么可能……我明白了,你是把那孩子當作雪柳的臉面了吧?告訴你吧,那孩子根本不是高士毅的。那是高家二衙內做的好事,是高家的恥辱。這事兒不提還罷,壽光侯還只當作不知道,若當真提了,就是在打他的臉!”
胡安國默然想了片刻,抬頭道:“云教授,你們也知道,胡某曾派了人,跟蹤你們到了陳留。所以高二衙內通奸父親姬妾的事,胡某自然也清楚。但……雪柳畢竟不是尋常丫環,勞煩您給壽光侯帶個信。就說壽光侯府發生的事,雪柳再想忘卻,她那張被燙傷的臉,都會替她記住。請壽光侯看在雪柳的臉面上,幫胡家一把,他日胡某定會結草銜環相報!”
云濟面上不露聲色,心頭卻閃過一絲疑慮。胡安國商海浮沉數十年,歷經多少大風大浪,他在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必會費盡心機求生,想其他辦法都來不及,怎會有時間去做這樣毫無意義的事?
見云濟不動神色,胡安國有些急切,抓住他的手晃了晃:“云教授,性命攸關,拜托了!”
看著他殷切的眼神,云濟雖覺其中有什么蹊蹺,但還是不忍拒絕,點頭答應了下來。
自燈魁案發生后,開封府很快將相干嫌犯捉拿下獄。胡家大院被封,就連仆從和下人,也不許出宅門一步。
在狄依依的催促下,第二日天一亮,云濟跟王旭討了個便利,進入胡家宅院探望。
僅僅兩日之隔,胡家已經光景大變。胡大娘子雖未被下獄,卻被封禁在家宅里。往日俯首帖耳的下人,竟有一小半使喚不動了。云、狄二人尋到胡家大娘子時,她正在客堂六神無主地唉聲嘆氣。
胡家往日高朋滿座,如今一出事,無人敢來探望。云、狄二人登門,胡家大娘子甚是感動,連連道謝。倒有一名身材高大的修行者坐在客座,此人身穿灰色法衣,腳踩泛白芒鞋,正是被逐出安濟坊的邱遠。
“邱仙師?”
“云居士!”邱遠略略頷首。他身材高大,云濟身量已算高,尚且比他低半個頭。
“邱仙師這幾日一直在胡家嗎?”
“受胡居士所托,下愚這幾日在寶地借宿,為他化解貔貅刑之禍。”
“邱仙師,今日清晨時分,你可曾去過汴河邊上?”
邱遠一怔,搖頭道:“燈魁案案發之后,開封府便將胡家宅邸封了,下愚如何得出?”
云濟對自己的記憶從不曾有過絲毫懷疑,邱遠顯然是在說謊,原本在他心里縈繞的一些事,瞬間有了答案。
“邱仙師,小生心中有一事不解。云某在陳留高家見過貔貅刑一事,終究不過是小人作祟罷了。胡員外也遭遇了貔貅刑,您是如何幫他化解的?”
邱遠正色道:“其實說來也不值一提,貔貅刑是上蒼降罪于為富不仁者的刑罰,胡員外雖然大富大貴,卻并非不仁之士。他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得慣了,只要和百姓一般過一段貧苦日子,喝粗茶,吃淡飯,讓上蒼知道他與民同苦之心,貔貅刑自然能漸漸緩解。”
“上蒼?降罪?這是佛家還是道家的說辭?”
“下愚修的是福道,佛經道藏無不涉及,只是心中唯信‘行百善,積百福’,方能得妙諦。”
對他的話,云濟一句都不信,但還是點了點頭:“多謝邱仙師點撥。”
云、狄二人正準備告辭,忽而聽得有家丁來報:“主母!小娘子和小公子回來啦!”
“當真?”胡家大娘子又驚又喜,迫不及待地奔出客堂,果然迎面見到被放回的胡惜雪和胡小胖。在大牢里待了兩天時間,姐弟倆驚懼交加,見了母親,淚水再也忍不住,母子三人抱頭痛哭。
云、狄二人不愿打擾他們團聚,悄然出了胡家宅院的大門。狄依依滿臉欣喜:“還好惜雪沒事,我正想著怎么搭救她呢!沒想到開封府深明大義,看出他們姐弟倆跟此事沒有半點關系。”
云濟搖頭道:“深明大義?只怕并非如此。義父早就知道胡家姐弟無辜,也知道我和他們有舊交,但前兩天絕口不提放人之事,這是為何?因為這案子上達天聽,為表明重視,就連雪柳母子都險些被拿了去,胡家姐弟怎能輕易脫身?”
“那他倆怎的又被放回來了?”
“這案子遠非義父所能做主,胡家姐弟被放回,顯然是有人在背后出力相助,而且相助之人位高權重,連孫大尹都不得不賣個面子。只不過孫大尹和義父不對付,這里面的關節,是不會告知義父的。”
“看來胡安國能耐不小,暗中還有通天的關系,我真是白白替惜雪擔心了。”
“問題就在這里,他若當真有這樣的本事,又怎會惶惶不可終日,還想求助于壽光侯,拜托我幫他傳信呢?可見胡家姐弟得脫囹圄,并非胡安國的籌謀,而是別人主動替他辦的。”
“主動替他辦的?誰會這么好心,向胡安國示好?”
“一個身陷囹圄之人,能有甚價值,讓別人向他示好?”
“這……”狄依依聰慧過人,云濟稍一點撥,她便茅塞頓開,“是了,不是示好,而是示威!”
“不錯!”云濟分析道,“胡安國肚子里不知還藏著多少事,他現在被關在開封府的大牢里,倘若嘴不嚴,吐露出什么,只怕有人臉上會難看得很。所以……將他一雙兒女撈出來,是要他守口如瓶。燈魁案只是死了郭聞志,死胡安國一人就能償命,只要他不亂說話,自有人保全他的子女親眷。否則便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整個胡家斷子絕孫。”
狄依依蹙眉道:“這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呢?他要讓胡安國守口如瓶的又是什么秘密?要不我們去找王巡使問一問?”
“義父若知道,早就跟我直說了。幕后之人絕不會親自出面,肯定七折八繞,讓你摸不著頭腦。”
“那怎么辦?還要去陳留高家,替胡安國送信嗎?”
“當然,既然胡安國將高家當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們就看看,這根稻草會不會拉他一把。”云濟話頭一轉,“此事我讓魯千手去辦,咱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查邱遠。”
“查他做什么?當務之急是救胡家脫離險境!”
“燈魁案不比尋常兇殺案,那是通了天、驚了御駕的。就算高士毅去找高太后求情,最多也只是讓此案不要牽連太廣而已。若查不出真兇,他胡安國的腦袋豈能在肩膀上待住?其他法子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旁門左道,真正能夠脫罪的辦法,是找出真相,抓住真兇,并且證明和胡家無關。”
狄依依疑惑道:“那為何要查邱遠?”
“此人身上疑點重重,他牽涉高家和胡家兩宗貔貅刑案,顯然有所圖謀。”
被他這么一點撥,狄依依也琢磨起來,忍不住問:“你是說……貔貅刑跟邱遠有關。”
“何止是有關,我懷疑他就是幕后禍首。”云濟道,“就像高士毅的怪病是他兒子下的手一樣,胡安國中了貔貅刑,肯定也是他親近之人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