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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巷的居民大多家貧如洗,既無存糧,又無錢買米,度日十分艱難。
云濟看在眼里,想到兒時食不果腹的那段時光,頓時心有戚戚。他散盡身上閑錢,分給巷子里的孩童,然后來到一間老屋,正準備取鑰匙,卻見屋內亮著燈盞。
他推門而入,屋內僅有一只火爐,一張竹幾,兩只木墩。鄭俠坐在幾邊,就著旁邊燈光,正在一本書冊上寫字。
這座老屋本是一位老瓦匠的居所,他無兒無女,又患了重病,只能賣房看病。云、鄭兩人憐他無家可歸,就將房子買下,借給他居住。后來,老瓦匠的病終究沒有看好,但好歹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老瓦匠死后,這間屋就成了云、鄭兩人的據點,存儲些行善所用的財物。
鄭俠見到云濟,嘆了口氣:“我來的時候,上次在老屋存的糧食,不知被誰偷走了。你來得正好,我算得頭都大了?!?
原來鄭俠正在算賬,這老屋被當作倉庫使用,兩人時不時會往這里帶些財物,留有一本賬冊記錄,記錄收入支出。
云濟關門進屋,掀開案幾下一塊方磚,里面放有兩只蜜罐,罐子上落滿灰塵。這是他年前所藏,不曾被賊人發現。云濟打開一只蜜罐,煮了一鍋甜水,一邊和鄭俠對飲,一邊拿過賬本,迅速過了一遍。
這賬本上,還記著疙瘩巷各家各戶的人口和家境情況。云濟對賬一算,疙瘩巷的人家就算最富裕的,也挺不過半個月,而家境差些的,恐怕已經斷糧了。
兩人平日里不曾少行善事,但面對整條疙瘩巷的困境,以他們的財力也是無濟于事,對整座東京城,更是無能為力。兩人交談許久,都覺東京城危在旦夕,如同被困在監牢中的死囚,只等著引頸受戮。
又喝一碗甜水,云濟嘆息道:“朝廷必然已從沒有受災的幾路調糧,但運到東京,也需一月有余。京中百姓只能撐半個月,這也是為什么,官家要家師半個月內尋回糧食?!?
鄭俠瞇瞪著眼睛,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好困,我怎么有點惡心?”
“困?惡心?”云濟一個機靈,他猛然起身,誰知卻四肢酸軟,身子一個踉蹌,趴在了案幾上。
鄭俠被晃動的案幾一撞,竟坐不穩,往后傾倒過去,“哇”的一聲,將腹中酸水嘔了出來。
“糟糕,中毒了!”云濟叫道。
鄭俠頭腦迷糊,聽云濟這般說,這才驚醒過來。他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頭腦清明了些,望向火爐上正在烹煮的甜水。
這甜水中加的是蜜,蜜罐的蓋子上還有灰塵,少說一個月不曾有人動過。而水是鄭俠打來的,他下午時就已喝過。云濟心念電轉:“不是甜水,是炭毒32!”
“炭毒?”鄭俠奮力起身,強撐著來到門邊,想要推開門戶。誰知他一推之下,木門只微微一晃,不能打開,從門縫一看,門外竟被上了把鎖。
云濟勉力來到窗邊,發現窗戶也是一樣,被人從外面鎖死了。這老屋破舊,所謂窗戶,也只是一塊木板,不是窗紙窗格,一經上鎖,便無法透光,更談不上弄破窗紙透氣。
若是平日,以這老屋的木門木窗,即便上了鎖,也能強行撞開。但此時云、鄭兩人筋骨酸軟,渾身無力,根本奈何不了。
鄭俠心頭一涼,腳下酸軟,整個人癱倒在地:“門窗被鎖,是有人要……要害咱們?!?
云濟有氣無力道:“這老屋爐子是連著煙囪的,定是賊……賊人把煙囪堵了,炭毒散……散不出去,咱們談話入了神,一時沒有發現?!?
東京地處北方,一到冬日,千家萬戶都要燒炭,但疙瘩巷這地方,少有人買得起。東京城每年凍死百姓不下數十人,疙瘩巷尤其多。鄭俠自然買得起炭,只是他把錢拿去周濟百姓,不舍得買好炭,屋內燒的是劣炭。但劣炭煙大,且易出炭毒。屋頂置有煙囪,平日里窗戶也不曾全關,就是為了防炭毒,沒想到還是著了道。
“救命,救命!”鄭俠嘶聲大呼,然而他心慌氣短,說句話都連連喘氣,發出聲音比雞鴨大不了多少,即便傳出屋外,也沒人能夠聽聞。
“怎么辦?難道咱……咱們要命喪于此?”鄭俠一時陷入絕望。
云濟只覺昏昏沉沉,心頭的不甘卻如烈火般燃起。他踉踉蹌蹌走到爐邊,用長鉗夾出一枚燒紅的炭。
“知白……你做什么?”
云濟咬牙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置……置之死地?”
卻見云濟咬緊牙關,用盡渾身力氣,將正在燃燒的火炭向房頂擲出,火炭落入裸露的椽子間,頓時將屋頂點著。鄭俠臉色一變,此時煙毒未解,屋子又被點著,豈不是要被活活燒死在屋里?
云濟扔出火炭,已經耗盡全身之力,一下癱倒在地,心中默默道:“此地是義父治下,現在只能賭他的鋪兵訓練有素,能夠及時發現火情了?!?
沒過多久,百丈之外,望火樓上,監視火情的鋪兵就發現了屋頂的火光,急忙敲鑼示警。附近軍巡鋪收到警訊,潛火兵穿戴了防虞器具,匆匆沖入疙瘩巷中。
潛火隊出動雖快,但火勢起得也極迅捷。這破屋本是竹木所建,很快小火變大火,整座屋子都燃了起來。疙瘩巷屋舍相連,頂檐搭接,只要火起一家,很容易燒及全巷。所以一見發了火災,左鄰右舍都心驚膽戰,擔心殃及池魚,人人不敢懈怠,紛紛協助救火。一時間呼救聲、哭喊聲、呵斥聲貫耳而來。
火起之后,云濟撲倒水桶,將自己和鄭俠身上的衣衫浸濕,以避免被燒傷。過不多久,潛火隊趕到,云、鄭兩人急忙發聲呼救。只聽見潛火兵吆喝著拆屋澆水,卻不見他們來破屋救人。
鄭俠喘著粗氣:“難……難道還是我……我們聲音太小……他們聽……聽不見?”
云濟一轉念道:“喊……喊官名?!比缓笃幢M全力,對窗外大喊:“我是云濟!王巡使的……兒子。王旭!王……王巡使!”
鄭俠也急忙自報家門:“里面是……安上門門監……鄭俠!”
疙瘩巷居住的都是“賤民”,潛火隊還在半路上時,隊正就已下令,第一要務是隔離火源,免得殃及全街,死個把“賤民”,他倒不是十分在乎。因此,潛火兵并沒有第一時間破屋救人。直到他們隱約聽見里面在喚左軍巡使的名諱,隊正再拉鄰居一問,確認了確實有官人在屋內,臉色頓時一變:“快,快救人!”
潛火兵頓時奮不顧身,不顧火情破門而入,冒著濃煙將兩人拖出。
隊正曾在左軍巡院當過職,見過云濟,認出他是左軍巡使的義子,頓時大吃一驚,正要讓人去尋大夫,忽聽得一個女子驚叫:“三杯倒,你怎么了?”
狄依依在腳店坐下后,要了一碟小菜,一壺牛屎酒。
隨著糧價暴漲,菜價、酒價也翻了一倍,且改成了先付賬,后用飯。狄依依付過酒錢,先斟了一碗,見酒色黑沉,牛屎一般,卻掩不住濃郁酒香。她端起碗一口喝下,不僅唇齒留香,入腹更覺暖而不辣,甚覺舒坦。
依照大宋榷酒法,東京只有七十二家正店有釀酒權,其他腳店只能從正店買酒。狄依依吃遍了東京各大酒家,卻不曾吃過這樣的酒,難道這腳店竟敢賣私釀不成?
一問才知,敢情這酒并不算私釀,而是用正店大量售賣的茅柴酒,加入幾樣配料后,經過蒸煮存入酒缸,再用牛屎密封數月,待二次發酵后釀得,故而叫作牛屎酒。
酒足飯飽,狄依依渾身舒爽,可心癢難搔,想要這牛屎酒的秘方。然而酒方乃是酒家立身之本,豈能輕易告知?狄依依不斷加價,跟老板磨了許久,也沒得他答應。她郁郁走出腳店,剛一抬頭,就看見遠處有火光閃動。
“那里是……疙瘩巷?”狄依依沒來由心頭一跳,鬼使神差般往疙瘩巷趕去。
到了著火處,正好見潛火兵拖了云濟和鄭俠兩人出來。狄依依心頭一慌,撲至云濟身前,卻見他臉上沾灰,全身濕透,渾身在打冷戰。雖僥幸被救出,卻十分虛弱。
狄依依不由分說,扯下云濟身上濕衣,將自己的皮氅解下,裹住他的身軀。云濟雖然懼怕接觸女子,但他渾身無力,根本抗拒不得。
隊正正要上前幫忙,卻見她將云濟橫抱而起。眼見得一個窈窕少女,抱著身高馬大的男子往巷尾狂奔,一眾潛火兵驚得目瞪口呆。
可憐鄭俠就躺在云濟身邊,不僅狄依依眼里只有云濟,連隊正都將他忘了。愣了許久,隊正才想起還有一人,急忙派人送去醫館。隊正顧不上處理此間雜事,留了其他潛火兵善后,匆匆奔赴左軍巡院報信。
一介小小隊正,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個吏員,左軍巡使這等大人物,他連搭話的資格都沒有。今日救了左軍巡使的義子,實是天大的機緣,隊正一路狂奔,疙瘩巷的火已熄滅,他心中的火卻熊熊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