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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王旭欲言又止。云濟急道:“看見什么?”
“當時云深兄再度沖入火場,我渾身無力,只能眼巴巴看著。沒過多久,他從火場里,尋到了被燒著的馬遞匣子,撣滅匣子上的火,沖了出來。我當時頭腦昏沉,卻分明看見……”王旭望了云濟一眼,“看見他從匣子中摸出信封,封口已被燒破,他取出信箋,展開檢查了一番。我分明記得,他看著那張信箋,如泥塑一般定定立了許久,然后我就暈倒了。”
云濟臉上倏然變色:“您是說,那封馬遞并沒有被燒毀?”
王旭望著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義父……”饒是云濟智計百出,也想不明白他這是何意。
“當時我受了煙熏,靜養許久,不知后事如何。但經多方打聽,云深兄確實是以送丟了馬遞而獲罪,那么就只有兩種可能。”
云濟脫口而出:“第一種可能,我爹當時也昏倒過去,有人趁機將馬遞偷走了!第二種……第二種……”
他已想到第二種可能,卻一時說不出口。狄依依在一側補充道:“第二種可能,云伯父當年為了檢查信件是否完好,拆開馬遞檢查,不經意間看到了信中內容。然后不知為何,他竟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自行將那信箋毀去。”
“不可能!”云濟神情激動,聲音顫抖,“我爹身為遞鋪兵,送了一輩子步遞、馬遞、急腳遞,深知馬遞事關政事要務,怎么可能做出這等事來?私毀馬遞,不僅對他沒有半點好處,還白白犯了大罪,他又不是傻子!”
“我也覺得是第一種。”狄依依被云濟厲聲反駁,并無半點介意,“只是第一種可能,也有個不合情理之處——云伯父當年顯然看了信件的內容,若馬遞信件被偷走或者被搶,他為何不向官府申訴?”
云濟自也想到這個古怪,兩人齊齊向王旭看去。王旭花費那么多功夫,尋了云濟三年,并將他撫養長大,可見情深義重。以他知恩圖報的秉性,肯定也會探查云深獲罪的真相。
王旭看著云濟,神色復雜:“濟兒,此事我當年自是查過,但后來……唉,我可以告訴你三個信息,但你要答應我,不要去探究此事。”
“為什么?”
王旭不答,眸中有七分關切,三分責怪。
云濟和他對望,一時也不說話。
默然許久,王旭讓步道:“除非我允可,你才能探究此事。”
“好,我聽義父的。”
“第一,當年那封丟失的馬遞,是從杭州市舶司寄出的,按照馬遞規章,收閱者應該是樞密院的官長。”
云濟喃喃道:“杭州市舶司寄出……樞密院收閱……”
“第二,當時樞密院無主官,卻有三位樞密副使,分別是包拯、胡宿、吳奎。就在云深兄被判刺配邊州后不到半個月,包拯就薨逝了。”
“包拯……竟然還牽扯這等宰輔重臣嗎?”
“這只是我所知的信息,至于其間是否有關聯,卻不敢亂說。”
“第三呢?”
“第三,按照尋常慣例,并非一經判決,犯人就會立馬被押送上路。當初事發才半個多月,云深兄就被押送上路,實是殺人不見血的毒辣手段。”
云濟倒吸一口冷氣,他固然穎悟絕倫,又博聞強識,但所學所知大多自書本中得來,這些公門、監牢中的隱蔽勾當,所知并不多。這么多年來,他只當父親傷重難愈,全是因為運氣不好,此時才知不顧傷情押人上路,并非常例。
他心中翻著驚濤,涌著駭浪,久久不能平息。他抬起深深垂下的頭,狄依依才看見他臉上掛著淚痕,連聲音也已經哽咽:“義父,您還知道些什么?”
“我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告訴你的了。”王旭轉過話頭,“濟兒,我跟你說起這樁陳年舊事,不是讓你去探索內情,而是要告訴你其中的險惡。凡是牽扯公門的案子,背后無不牽連極深,沾上一星半點,都會兇險無比,更何況身處其中。貔貅奪糧案波譎云詭,牽涉之深一看即知,你一個小小司歷要查這個案子,稍有不慎,就會惹來粉身碎骨之禍!”
王旭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低,說得無比鄭重,云濟卻有一半心思,還在想父親相關的陳年秘聞。屋里莫名吹起凜冽的寒風,他仿佛回到父親死時的那一日—從那日之后,所有苦難都感同身受,所有美好都觸不可及。
“濟兒!”王旭見他心不在焉,不悅道,“你可聽明白了?世間之事凡涉及權力二字,就得千分小心,萬分謹慎。燈魁案也好,貔貅奪糧案也罷,我職責所在不得不查,你來幫忙也是咱們父子情分,但此事到此為止,你不可再介入這個案子。你要先明白兩個字——惜身!”
“我……”
“其實你不能考取功名,只能進司天監參修歷法,我反倒覺得欣慰。因為司歷這種小官,只需研究學問,無須沾染太多是非。莫要覺得義父膽小,行事畏首畏尾,義父不求你立大功,也不求你成大業,只求你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狄依依在旁,也聽得甚是動容,只有真正身為父母,才會對子女有這般期許。
“濟兒,你可知,當年我終于在慈幼院找到你的時候,心中何等自責?我終究是遲了一步,救不了云深兄不說,還連累你害了這一身毛病,也不知能否治好。”
王旭這番話情真意切,說到此處,連他一個官場老油條也紅了眼眶。
云濟深感他用心良苦,哽咽著打斷他的話:“義父,濟兒聽您的。”
王旭如釋重負,起身嘆了口氣,在他肩頭拍了拍:“莫要胡思亂想,早些歇息吧,今晚義父就留在此地,為你守夜。”
“守什么守?他在老夫這里,你還擔心什么?此處是道生醫館,要的就是清凈,少來惹人心煩,閑雜人等統統給老夫滾蛋!”李道長雙目不能視物,耳力卻異常敏銳,在門外聽見他要夙夜陪護,突然推門而入,毫不客氣便是一通臭罵。
王旭神色尷尬,但他老于世故,強忍住沒和李道長辯駁。
“義父,你公務繁忙,明天還有案子等著你,快回去歇著吧。濟兒無礙,不必擔心。”云濟連忙勸解。
狄依依提議不妨由她留下照看,王旭只得答應。狄依依將王旭送出醫館,兩人穿過一個街頭,王旭見她還跟在身后,不由有幾分詫異。
狄依依遲疑道:“王巡使,您先前說當年去得遲了,連累云教授害了一身毛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問這個?”王旭目光在她臉上一轉,恍然道,“狄九娘應該知道濟兒的怪病吧?他吃飯快,卻長得瘦,什么東西都要擺得整整齊齊,否則便渾身不自在。最要命的是,他無法跟女子親近。”
狄依依愈發好奇,迫不及待道:“他這些臭毛病,有甚來由嗎?”
“唉!濟兒兒時受過不少苦,他曾經待過的那家慈幼院,有二十多個孩童,每日卻只有十多人的飯,吃東西全靠搶,每次吃飯都跟打仗一樣。許是餓怕了,這些年來濟兒吃東西都極快。慈幼院掌院整日只顧著溜須拍馬、逢迎上官,管事的張娘子嚴厲刻薄,要求院內、屋內的物事件件齊整,那些半大孩童哪里做得到?幾乎每個娃兒都吃過她打,濟兒在娃兒中年紀較大,總護著弟弟妹妹,幫他們收拾打理,逐漸成了習慣。”
狄依依生來千嬌萬寵,聽王旭說起云濟兒時經歷,竟隱隱有些心疼,催促道:“他為何又怕女子靠近?”
“此事他不曾明說。我倒是尋人打聽過,慈幼院一名女工說,張娘子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把濟兒叫到屋里單獨訓誡一頓。每次把屋門一關,便是大半個時辰。”
王旭說到此處,不免頓了一下,瞄了眼狄依依的雙眸,苦笑道:“當年我尋到濟兒時,他正被叫去訓斥,瞧他臉上表情,簡直比送去殺頭還愁。附近許多要不出孩子的人家來收養娃兒,挑挑揀揀竟把濟兒給遺下了。兩三年時間,足夠慈幼院的娃兒換一茬了,濟兒生得俊俏,聰慧過人,豈會沒人要?我見他干活伶俐,在院里幫手頂得上一名女工,加上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想是那張娘子起了私心,舍不得放他走。”
狄依依憤憤道:“那惡婆子好不要臉!云教授就是被她整怕了,才不敢接近女子?”
王旭臉上掠過一絲自責:“張娘子固然可惡可恨,我也有責任在身。”
“王巡使知恩圖報,這等義氣深重的,何須總是自責?你翻山涉水,大海撈針般尋到他,已是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