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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刺殺(三)
一片寂靜中,姜綠寶輕緩的聲音響起,“臣女聽說長公主下嫁彭家一直未曾生育,多次提出為駙馬納妾均遭到拒絕。駙馬言他心中只有長公主,便是一輩子無嗣而終也不會碰其他女人一根手指頭……”
嘉和帝聞弦歌而知雅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彭駙馬既有了癡心就不該有忠心?”
帝王的語氣里隱隱有了殺意,姜綠寶的回答若是有一絲一毫不合心意,就要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
“非也?!本G寶迎著嘉和帝的目光,臉上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尚未褪去的純真,“臣女只是覺得,不該是這種大張旗鼓還主動網羅罪名的方法。如此迫不及待給長公主安上‘弒君’的大罪,不知道的還以為駙馬同長公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況且……”
綠寶歪了歪頭,“刺殺陛下、令太子監國,這種餿主意若沒有旁人提點,長公主的腦子應該想不出來。”
太子殿下無語望天:我謝謝你啊,能不能不要再提這句話了?
言皇后迅速從綠寶的話中拎出重點,她看了一眼嘉和帝,側身詢問福雅,“你一向深居簡出,是哪個奴才把蕭池墨在徽州被擒的消息傳到你耳中的?”
福雅原就慘白的面色又白了幾分。彭照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她耳邊回響,她雖單純,卻不傻,現在想來,統統是引她入甕的陷阱。
她一直以為彭照對她,就像她對蕭池墨。這四年來,他在她身邊扮演忠犬的角色,她從來不曾疑他別有居心。
福雅半張著嘴,在這沉重的打擊中許久不能回神。
應召而來的彭駙馬卻坦蕩而磊落,跪在嘉和帝跟前,對自己說過的話供認不諱,“臣替長公主殿下關注蕭池墨的動向,確實和殿下傳達過蕭池墨在徽州被擒的消息。臣也確實說過太子仁善,若是監國,蕭池墨或有一線生機?!?
已經麻木了的太子:“……”
彭駙馬伏地磕頭,“原是勸誡長公主殿下的話,沒想到令殿下生了魔障,臣有罪?!?
當真是一派風光霽月,直叫人懷疑冤枉了他。如鎮北王世子所說,蕭池墨在徽州被擒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彭駙馬鸚鵡學舌說給福雅長公主聽也沒什么不對。
比起嘉和帝,太子也確實仁善,彭駙馬說的倒也沒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沒道理去怪說話的人。
嘉和帝自然更不能輕易定彭駙馬的罪,不然以后誰還敢如此大義滅親地去忠君?
綠寶的猜測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誰讓福雅長公主真的就弒君了呢?
只福雅心中有數,喃喃問,“為什么?為什么?”
彭照鄭重磕了一個響頭,又在嘉和帝跟前刷了一波好感,“彭家世代忠良,自當以陛下安危為已任,請長公主恕罪!”
“長公主有罪,駙馬亦有罪!”綠寶擲地有聲地站了出來,頗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
彭照微微皺眉,他不認識姜綠寶,不知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是哪個銘牌上的人物。但能出現在這種場合,想來身份不會低,彭照略一分析,對姜綠寶并不敢小覷。
“彭照無愧于心,請貴人賜教!”
“你在折子上說這折子是在長公主殿下進宮之后寫的。但是在召你進宮之時,陳公公趁機秘密審訊了你身邊的丫鬟。你的丫鬟證明,這折子是你前一天晚上就寫好的?!?
陳立:???
姜綠寶氣定神閑踱步到嘉和帝身側,踮起腳尖在帝王的耳邊悄悄說了句話。嘉和帝面沉如水,深不見底的眼眸看向彭照,直看得彭照膽戰心驚。
他額頭沁出冷汗,不知道這姑娘和嘉和帝說了什么,只得努力回想陳公公在彭府傳了圣上口諭之后的行蹤。
他與隨行的小太監進宮的時候,陳公公似乎并不在隊伍中……
還沒等他想明白,姜綠寶已展臂指向他,“彭照,你明明早就知道福雅長公主意圖行刺陛下,卻心懷鬼胎、知情不報,做那事后諸葛亮,置陛下安危于不顧,論罪當誅!”
“混賬東西!”嘉和帝隨手抓起茶盞砸在彭照面前,喝道,“來人,把他給朕拖出去!”
彭照頓時嚇得面無人色,顧不得一地的瓷器碎片,前額觸地,“陛下,臣絕無此意……福雅弱不禁風,臣知道她絕傷不了陛下……才出此下策,以圖借陛下之手與福雅……分開……”
比起謀害圣上,陷害公主的罪名顯然小多了,彭照知道取舍,立刻就說了實話。
福雅看著痛哭流涕的彭照。第一次覺得他與府里的奴才沒什么區別。
只是她依舊沒能明白這個與她相伴了四年的男人。
“你費盡心機就是為了與我和離?我自知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沒有辦法與你同床共枕,沒有辦法為你延續子嗣。我一早同你坦白,也提出過和離——”
跪在地上的彭照自嘲地笑,“和離?我怎么敢跟殿下和離?您是金枝玉葉,是天之驕女,我若是膽大包天同您和離了,試問還有哪個家族肯把女兒嫁與我?彭家二房到了我這一代就我一根獨苗,可我不孝啊,至今膝下空虛,叫老父老母操碎了心了……”
福雅覺得他這話不對,可到底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咬了咬唇道,“我許你納妾的,是你不愿意?!?
“哈哈哈哈……”許是知道自己此次在劫難逃,彭照放肆大笑,“納妾?福榮長公主倒是替她的張駙馬納妾了,可結果呢?張家看似榮耀依舊,可實際上宮里所有的恩典都是只給福榮長公主和小郡主的,張家自張駙馬納妾起就已悄無聲息在盛京的世家圈子里邊緣化了,可笑張駙馬還恍然未知。人人都道我命好娶了公主,又有誰知道我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殿下,我與您成婚四載,您可有一日把彭家當成你的夫家?祖母的壽辰,家里人三催四請,您別說出席壽宴了,連一面都不曾露過,讓祖母在眾人面前丟盡了臉面;母親臥病在床,自不敢要求您榻前服侍,可您不說探病了,連一句問候都沒有。母親不敢得罪殿下,只整日里抹淚,有妻如此,是我不孝!”
彭照極好口才,竟說得福雅面露愧色,解釋道:“我一向不喜應酬。”
言皇后現在知道嘉和帝為什么不喜歡福雅了,這位長公主很是拎不清狀況,三言兩語就叫彭照繞了進去,皇家的臉面都叫她丟光了。
“本宮記得,彭駙馬的父親半年前領了戶部的差事,彭駙馬的一個堂弟進了太學讀書,還有,彭駙馬的庶妹嫁進了榮安侯府?!毖曰屎缶痈吲R下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彭照,“娶了長公主有這么多好處,也難怪彭駙馬之前舍不得和離了。怎么?如今彭駙馬覺得彭家好處盡夠了,該考慮子嗣了?又要和離又要不得罪天家,彭駙馬真是好計謀。”
彭照匍匐在地上,看著腳下越走越近的龍紋衣角,冷汗涔涔。
“既想享受娶了公主的好處,又想擁有普通男人的福利,駙馬貪心了?!奔魏偷鄣恼Z氣波瀾不驚,帝王越是風輕云淡,越是叫彭照膽戰心驚。
“為了一己之私連朕都敢算計……念在你與長公主夫妻一場,留你個全尸?!?
彭照脫力一般癱軟在地,張大了嘴想喊饒命,終究什么聲音都沒有發出。沒有禍及家人,已經是嘉和帝最后的仁慈,他不敢再挑戰帝王的耐心。
嘉和十七年,駙馬彭照突發瘋病,御前行刺圣上,特賜鴆酒一杯。
福雅長公主深感不安,為夫脫簪請罪,自請貶謫。
圣上允。
官方說法總要照顧皇家面子,總不能昭告天下說圣上的妹妹不僅婚內精神出軌,還為了情人去刺殺哥哥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