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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出這一擊之后,李忘情身形晃了晃,被障月接住。
不過他沒有多看,而是望向了澹臺燭夜。
“世間的一切有識生靈,從呱呱墜地時,便想掌控規則。你們的規則是‘靈’,他們的規則叫金錢。”
“很遺憾,我給了洪爐文明這么多偏愛,你們卻只知道分食我的力量,卻不知道,當法則納于掌中,力量,要多少有多少。”
“而更可笑的是……哪怕是力量本身,也在我手中。”
他掌中似有千絲萬縷的因果,密密匝匝地牽纏在了李忘情手中。
看見這一幕,羽挽情勃然大怒,但手按在劍上時,她怎么也拔不出來……甚至,她能感到,自己的劍身在李忘情那口銹劍面前,只剩下恐懼顫抖。
刑天師的目光從天穹上的大洞上收回來,那里不同于之前山陽國中開了一個洞就有無數邪祟爭先恐后鉆入的盛況,被不世之劍斬出的裂口,沒有一絲邪祟入侵的跡象,甚至連注視也不敢。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澹臺燭夜道。“寰宇之中,有無數個像洪爐界這樣的地方,你們希望文明之間合理征伐,但是‘諸神’之間意見相左。信奉秩序的認為,遠離戰亂、休養生息者才能壯大。而崇尚混沌者,則會制造混亂,磨難中砥礪出最強的文明……我想問,存活下來的文明,對你們有什么好處?”
障月的眼眸眨動了一下,道:“很好的問題。秩序與混沌的席位各有定數,秩序者的席位越多,寰宇中那些僵死的文明也就越多,比如你們……一個三千年都不曾變更層級的文明,就是秩序固化的典范。”
他說著,把因力量施展過多而暫時失神的李忘情攏在懷里,繼續道。
“相反,混沌陣營永遠是弱者的救世主,我永遠相信蚍蜉足以撼樹,也永遠愿意給所有掙扎著的文明一個機會。而證據就是,你們的對手,那三千年前曾被你們這些踏足星空的修士所鄙夷的耕種文明,如今已經遠比你們強大了。”
“也就是說,當愚公與洪爐相遇……”
“混沌就會贏下這場賭局,拿下一個席位,整個寰宇間所有因秩序而僵死的文明會獲得救贖。”障月的嘴角揚起一個笑意,“舊王死去,新王鼎立,王侯將相,迭代不休。”
澹臺燭夜道:“但同時,混沌也會帶來無盡的戰亂和征伐,那些時運不濟的文明會就此被毀滅。原來如此……”
這位洪爐界的鑄劍師眼中似有明悟,他仰望天穹,目光似是穿透了洪爐界的障壁,接觸到了高天之上,那些正垂視于此的神明。
“洪爐和愚公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天幕背后設下的賭局,壓死駱駝的一根草罷了。”
障月的背后緩緩浮起那盞天平,微縮的洪爐界就靜靜地陳放于秤盤中,而其對面,是一團數不清的……正在緩緩向洪爐界靠近的神舟星云。
“所以你明白了,在我面前炫耀武力是一件多么愚昧的事。幽囚,吞噬……你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摧毀肉身之法皆無法毀滅我,只要不公永在,我即永在。”
不公永在,不法天平便永在,這是世間不可動搖的法則之一。
聽不懂的羽挽情只覺忌憚,而聽得懂的太上侯卻發出一聲絕望的苦笑。
此刻的他,落在了大地上,雙手捧起一把漆黑的流沙,任其在指間漏出,身形佝僂了許多。
“一場空,都是一場空……何必再戰,等死吧……”
太上侯苦笑著,任憑體內的靈力如潮水般潰散,踽踽而去。
一切都似乎結束了,障月衣袍上的星光流水般滲入地面,轉眼間,一面星湖浮現,其下的倒影中露出了一節節臺階,似乎通向不知名的彼方。
“等等!”意識到他也要帶著李忘情離開,羽挽情慌忙上前,卻發現身體凝滯,無法寸進,只能大聲道,“你要帶忘情去哪里?!”
“噓……”障月道,“別吵醒她,她活在你們這個人世,已經太痛苦了。我帶她去一個無憂無慮的地方,兌現從前許諾的一切。”
不知不覺地,障月想起來,他似乎是許諾過李忘情,想帶她去天外看一看。
她一直放不下這滿目瘡痍的故鄉,從沒有真正點頭,直到今日……她應該認命了。
這樣對她很好,他會想一個辦法,讓她忘記這里的一切,重新開始。
障月想到這里,莫名覺得被他壓抑住的那一部分人性尖銳地作痛起來。
與此同時,澹臺燭夜幽柔的聲音從遠處響起。
“忘情,醒來吧,看清楚,他會和我做一樣的事。”
言畢,澹臺燭夜手背上浮現出灼燒一般的印痕,同樣的痕跡,也如同引燃的火線一般燃燒在了李忘情的手背上。
鉆心剜骨的灼痛讓李忘情睜開疲憊的眼睛,她的眼中一片死寂,如同湮滅的燃灰一樣消失在了障月懷中,復又出現在了他身后,手中熔巖似的燬鐵劍尖如泣血般滴下一滴巖漿,剎那間,便將障月腳下的星海燒得一干二凈。
“你不是障月,我不跟你走。”
神明面上那勝券在握的笑容淡了,他捻著手中的劍穗,那是李忘情親手交出去的,曾經用來保護他的證明。
“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也給過我使用你的權柄……這是一場既定的交易。”
他將劍穗握在掌中,背在身后,誰也未曾發現,他開始有了一絲慌亂。
李忘情釋然地笑了。
“你終于說出來了。”
“來到我身邊,和我說的那所有的話。”
“我們拜過的天地,是你羅織的假象。”
“因果因果,不分你我……這樣你就能得到我,或者說,是我手中的這把劍。”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切都已經是定局了,和我的法則融為一體,這洪爐界是否湮滅,就與你再無因果。”障月向她走了一步,凝視著她的眼睛,“而推翻契約,你會付出一些慘重的代價。”
“你開始和我講‘代價’了。”李忘情沒有一分一毫的哭鬧,仿佛多年恐懼的事物終于落到了實處,劍尖抬起,“那我樂意付出這個代價。而同時,我也很好奇,為何對我你要用這般周折的手段,明明巧取豪奪的手段,你也不是不會。你這么做,是否意味著……”
“……”
赤紅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火光在眼前燃起,障月漆黑的眼瞳中,映出李忘情在飛火中的身影。
“是否意味著,我在天幕背后的‘席位’序列,本應在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