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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廊道的于微時忽地冷漠轉身,一副話畢告辭的漠然。
喻曉寒騰地站起來,喊住外頭的人,“親家母忙著上哪去啊?”
于微時與喻曉寒年紀約莫相仿,但前者養尊處優,即便兩個人分庭抗禮的美貌,喻曉寒也被這位闊太太比下去,她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個有那么大兒子的母親,更像朵永不凋謝的玫瑰。可惜是朵毒玫瑰,她瞧不上她女兒,不過是恨西西霸占太多她兒子的心思罷了。喻曉寒想到這,別提多解氣了,惡向膽邊生,她偏要告訴這個毒太后,我女兒就是奔著和你兒子結婚再離婚的打算,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痛快!
“你給你兒子物色結婚對象跑來我們西西這邊說什么呢?”喻曉寒一針見血問,“是因為你兒子并沒有多少心思,但是你又沒辦法自己養出來的,就跑來為難別人家的孩子,是不是啊?”
于微時作不忿道:“我為難誰了,我進來是經過你女兒允許的。我找她是、”
“我管你是什么。她允許有什么用,我不允許。”
“你這個人說話怎么不講理啊。”
喻曉寒聽到個天大的笑話,“我不講理,到底是誰不講理啊,你跑來為難我女兒,逼得她和你兒子分手,虧你們也是大家族呢,這些把戲你們也代代往下傳是不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當年受過的氣總算也可以叫別人再受一遍了。這么說,你可沒宗家老太太沉得住氣,人家能十幾年不認你,不相你一眼,這才叫手段,而不是為難人還要找上門!”
于微時搖搖欲墜且怒不可遏,“你剛沒聽清楚么,你女兒說沒有和宗墀結婚的打算。既然沒有,你在這扯一通有的沒的,有意思么?”
喻曉寒回頭奪過賀東籬的手機,三下五除二地翻到了宗墀的電話,她給那頭撥了通電話,接通那一刻,她什么都沒交代,沖那頭點名道姓,“宗墀,今天就是外面下刀子,你也得給我過來一趟。你給我過來好好說說,告訴你的親媽,到底是誰纏著誰的,你今天說不清楚,你爹媽不會教子,我幫他們好好教教,你們宗家再有權勢是你們的,我們又沒逗著你們,為什么你媽回回口口聲聲為難西西,你既然都有結婚對象了,為什么來招惹西西,你想家里一個家外一個,你做夢!我女兒上學讀書這么多年,我說過不是給你們男人配平的,你連明媒正娶她的資格都沒掙到呢,還想著包還是養那套是吧,也不想想你有沒有那個命,你老子好歹也是和原配散了才敢娶二老婆的,怎么,你比你老子多長了個什么不成!你現在馬上給我過來,把你媽弄走,把你的東西從我女兒房里全部弄走!”
于微時聽到這,如同一場瘋戲在前。她幾乎窒息般地難轉圜,她怎么也沒想到這樣標致淡定的女兒,會有個這樣瘋魔的媽。靜默著,于微時的下巴都是抖動的,儼然一尊瓷器,皸裂出微不可聞的縫隙,她只想趕在崩坍破碎前扭頭去。
車上陪同的唐姨聽著里頭動靜不對,連忙進來,于微時即刻逢上了依靠,主雇二人齊心要走。
喻曉寒看著節節敗退的人,更是戰神附體,她追一般地攆上來,說什么也要把有些人的算盤砸到粉碎,“怎么走了呢,你來就該想到的呀。姓宗的,我告訴你們,不是只有你們長了嘴的,你那嘴巴不會好好說話,我只會比你說得更難聽。你瞧不上我女兒,丁點不會讓我們怎么樣,因為我女兒不是為了你兒子養的,你搞清爽,你走也沒用,兒子同你離心,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不信你這一回看看,看看你兒子是先來這邊,還是回去找你。”
唐姨緊忙地把微時攙上車。隨即回頭來同喻曉寒打招呼,她站在廊下甚至半鞠躬了下,替她的東家說話,“我們這趟來絕沒有惡意,小池那個什么結婚對象,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喻曉寒已經殺紅眼了,才不管對面是誰,呵斥著叫她們通通滾。唐姨見過小池女朋友的照片,這一回隔著不算遠的光景,看到真人了。她連忙朝里頭的人,認真喊一聲,“賀小姐,是真的。宗太太確實屬意過對方,但是也只到兩家母親有點意愿,什么落定沒有。宗太太這趟來絕沒有惡意,她就是想來跟您通個氣,周小姐任性,鬧著要見一面您才肯回去,宗太太兩頭為難。賀小姐,您知道小池那脾氣、”說曹操曹操到,唐姨忽地接到小池的電話,那頭問了句什么,唐姨的臉色立馬菜色。
片刻,她想要解釋什么的,那頭勒令了句,唐姨什么都不說了。微微朝里頭的賀小姐母女頷首告辭了。
小池電話里說的是:把電話給我媽。我知道你在她邊上。
于微時潰軍千里地退到車上,她的手機在手袋里響了又響,她都沒有理會。
直到小唐默聲走了回來,卻是把手機遞給她,于微時憤恨地不動,小唐沒轍地開了手機公放。
只聽見宗墀在那頭幽幽發問:“出什么事了,媽,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
于微時翕動了唇邊,她難朝小池真心承認,她這趟來明明是想示好的,好比一盤沙,抹平抖勻了就可以恢復從前的模樣。但是人家母女倆似乎都不領情,她實在不懂小池要在這樣的女生乃至家庭根基上寄情什么,能得到什么好,她甚至……于微時不快這趟與她設想的事與愿違,她唯有揀一些相較于客觀的事實來轉達那頭,“小池,你總是不得清醒,她說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和你結婚。”
宗墀在那頭,寂然又冷酷,“你剛說什么?”
“我說,你的那個女朋友,她親口要我把你的東西拿回頭,她親口說的,無論你跟誰結婚,反正她從來沒想過跟你結婚。一個從來沒想過和你有結果的、”
“嗯,一個不會和我結婚的人,你跑去為難她干什么?”宗墀的聲音平靜地過了頭,比當年他軟禁后出房間最后精疲力盡地仰浮在水面還沒有生機。
下一秒,通話那頭勃然大怒,一切都顏面掃地般地無法挽回,他怒斥著這頭,“說!為什么!我在問你,你是要多恨她才能跑上門去羞辱她,她好端端地待著中國待著自己的領域,從來沒有半點覬覦的心思,我問你,你為什么要為難她,你有什么資格不喜歡她。我喜歡一個人需要經得你們同意么,你跑到她面前去揚威的點是什么,你是婆婆?嗯。是你那么多年沒得到婆婆的照拂,以至于你要提前消費你的慈悲心了,是嗎?”
“宗墀!”
“夠了!”那頭慍怒到了極點,近乎咆哮一般的聲音,呵斥于微時,“你現在立馬給我回酒店,當然,在你去跟我爸會合前,我們得見一面。我有些事需要當面和你說。現在即刻回酒店。”
“小池,從什么時候起,你跟我說話的口吻,永遠這樣,不耐煩,暴躁無情,我在你眼里看不到一點熱氣。”
“所以你就覺得是別人的問題,我愛誰就是誰的問題,對不對?”
“……”
宗墀咄咄逼人,近乎掐著人脖子的壓迫口吻,“說話!"
于微時被逼得潸然淚下,那頭滿不在乎,他冷漠得如同手搭著懸崖邊的即將墜落的人,忽地聽到了些不中聽的,又或者他覺得負重超過他想施救的范疇了,當機立斷得很,他的話像一把匕首,斬斷了那根他試圖牽引搭救的繩索。“我有陣子失眠,見的醫生也無法治療我,我只能看她的視頻緩沖戒斷,你不是好奇我為什么那么喜歡她么,因為她能讓我忘了我父母并不愛我的事實,甚至她媽媽事無巨細地照顧讓我明白原來母子之間也能這么相處。你和我爸可以反駁我的意見決定,可是剝奪不掉我的感覺。我的感覺不會背叛我,感覺告訴我,我從什么時候起就不怎么愛我父母了,正如同他們也不愛我一樣。”
下一句,宗墀是朝唐姨交代的,“陪我媽回去,黃秘書會在樓下等著你們。唐姨,您既然近身陪著我媽,就該知道我們家的規矩,知情不報視為同罪。子女享受父母的利益,同樣,也會被父母的不明智牽連。自古同理。”
于微時怎么也想不到宗墀能說出這樣不近人情的話,“小唐跟了我這么多年了,是我自己要來的,你為難她做什么。”
“我才為難一個雇傭的人你已經受不了了,那為什么心安理得為難我在乎的人! 啊?!”
于微時的兩行淚在宗墀的聲音徹底絕跡于聽筒后,才掉砸到她的手背上。砸出好幾瓣透明模樣。
*
屋子里恢復平靜,然而硝煙難散。
賀東籬小心翼翼地覷著媽媽,等著頭頂上的那把刀落下來,表情跟大考失利比起來,還要如喪考妣。她這話很糙,但是確實,這是她認知里最糟糕的觸底。
其余她全不在乎了。尤其是喻曉寒今天這樣豁出去,賀東籬盡管覺得有點硬著頭皮,可是她還是感受到了那句,有媽的孩子像個寶。她得慶幸有個不惜一切也要托舉女兒出來的母親,小時候轉學回來前,某次家長會,有些男生家長就議論,女孩子就是容易后勁不足,理科多了成績就容易下滑了。喻曉寒在邊上陰陽怪氣,矮子看戲瞎熱鬧。女孩子連平等出生的機會、上學的權利都沒攤勻個呢,理科怎么能好呢,你們說是吧!也是那回,她無論如何要把女兒送進名校里去,說和這些短見無知的人在一個學校,真是鄉里鄉氣,越落后越會人云亦云。
消停寂靜里,賀東籬電話響了,她驚心般地看了眼,隨即接起,是同事問她還回不回來吃飯,賀東籬如實交代。再回來的時候,喻曉寒戴回她的花鏡,瞥西西一眼,要她回醫院去吧。
立在那邊的人不動。
喻曉寒便也看著她,審視且緘默。
賀東籬這才緩緩道:“媽,你當心你的心臟。”
“什么時候的事?”
“什么?”
“我問你,你和那個天上有地上無的祖宗什么時候又搭上的?”喻曉寒那樸素粗糙的世界觀里,搭不是個好詞,甚至很貶義。
賀東籬沒有說話。
喻曉寒再問:“我今天不來,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
“也不算瞞。你聽到了,結果也就這樣。”賀東籬認為這也不算是個很差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