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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又如何,命運終究還是掌握在他的手里,既然母妃不需要他,那他只好送她一程好好上路。
孟顏朝少年手中遞了把彎勺。
“既扶了人,不妨再為人盛碗粥?”
鐵鍋熱氣氤氳,模糊了少年凌厲的輪廓,他盯著粥面上微晃的倒影,此刻,生平染血的十指第一次握住為人盛粥的工具。
謝寒淵看著孟顏遞來彎勺,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可當視線觸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厭惡感驟然消散。
少年看著老嫗樹皮般的手背伸了過來,眉頭一皺,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溫情場面。
他的世界,只有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小九你看。“孟顏忽然湊近耳語,唇中呵出的白霧纏上他的耳廓,一陣癢酥酥的觸感,他下意識地僵直了身子。
“方才那個穿綠襖的小姑娘,捧著熱乎乎的粥,眼睛分外亮堂。”
謝寒淵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正處金釵之年的小姑娘神色雀躍,凍紅的小臉蹭著碗沿,一口一口地啜飲,滿足得像是嘗到了瑤池瓊漿一般。
少年原本漠然的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半晌,那小姑娘抓起腳旁的一個蜜餞罐,揚手朝人群拋去:“接著嘍!”
金絲棗滾落在地面,沾著些許未融化的雪沫子,一群孩童歡呼著追搶。謝寒淵望著孩童們撲騰的身影,內心竟生出些許觸動。他們雖出身貧寒,可那份純粹的快樂卻十分觸動人心。
原來快不快樂與出身貴賤并無關系。
他偏過頭,看見孟顏的臉頰盛著光暈,如初綻的桃花般明媚。
待到日頭西斜時,所有臘八粥已施舍完畢,下人們收了粥鋪,行人漸漸散去。
院子里,晚霞落進孟顏的眸中,釀成了一抹蜜色。
謝寒淵看著她恬靜的側臉,忽然將人抵在大樹旁。他垂眸看著她因驚嚇而顫動的睫羽,宛若振翅欲飛的蝶翼,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你做什么?”孟顏掙扎一下,卻被他牢牢禁錮。
“姐姐……”謝寒淵嗓音低沉,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小九突然覺得……看窮苦人家變笑菩薩,倒比殺人有趣些。”
暮色里,樹梢積雪抖落,一片雪花落在孟顏發間。
孟顏垂眸,喃喃道:“今兒你的表現挺不錯。”
“多謝您讓小九體驗了一把與人親近的機會。”
孟顏緩了緩道:“你曾經的生活,鮮少與旁人親近么?”
謝寒淵眸色漸黯,指尖撓了撓鼻頭:“姐姐想知道嗎?關于我的一切,知曉后都會有性命之憂。”
聞言,孟顏憶起上回他也是這么說的,便連忙擺手:“那你千萬不要告訴我。”
少年清冽冽地笑了起來,她當真是極其得惜命。
子時初分,寒風凜凜,郊外寒潭處。
碎冰在月色下折射出幽深的寒光。少年點過浮冰的革靴驟然下沉,整片冰面竟在瞬間裂成蛛網。
“喀嚓——”。
細密的裂紋以靴尖為中心,飛速蔓延開來,少年反應極快,冰下劍鋒刺穿的剎那,他穩住身形,飛濺的冰晶和寒氣猛然侵蝕周身。
暗紅的血珠濺上他左眼尾那顆妖冶的紅痣,在冷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少年腳筋斷裂脛骨抽搐,劇烈的疼痛感像是被活剖的蛇尾,深深絞噬著骨髓。
謝寒淵鉆入刺骨的寒潭,冰冷的潭水瞬間沒過他的周身。他咬緊牙關,抬起頭,望著幾丈外冰臺上的一架月琴,琴弦緊緊勒進老者的脖頸,蜿蜒的血痕染紅了他的雪色衣襟。
“恩師……”謝寒淵瞳孔驟縮,嘶啞地喊了一聲。
十歲那年,他饑寒交迫,奄奄一息躺在冰天雪地里,是恩師那雙溫暖的手,將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彼時,冰層下傳來機簧轉動的悶響聲,危險的氣息瞬間籠罩四周。
謝寒淵劍眉一凜,打了個旋身,刀刃凌厲地劈向三枚疾射而來的透骨釘。挑起的碎冰斜擦過他的眉骨,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下一瞬,他聽見自己血肉撕裂的聲響,三寸長的鋼刃自冰面暴起,狠狠地剜進他的身體。新傷疊著舊傷,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血色冰晶在靴底迸裂,他借著劇痛激起的一絲清明,拼命向另一側翻滾,僥幸逃脫。
第二波暗器破空聲驟響,邊緣的霜花突然簌簌震顫,月琴腹部的暗格彈開,上百枚刀片如一群銀魚沖破冰面,裹挾著死亡的氣息。
“寒淵,當心!”琴師陳洵啞著嗓子道。
謝寒淵怒吼一聲,就在陳洵被氣浪掀翻的瞬間,他毫不猶豫地后翻著撞進一片刀雨之中。
肩胛骨傳來一聲悶響,幾片刀片旋轉著楔入骨縫,玄色勁裝頓時洇出蛛網狀的暗紋,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子。
謝寒淵本能地蜷身護住陳洵的頭顱,齒間咬碎的血塊落在他霜白的鬢角,恍若沾了雪的紅梅。
冰面下傳來一聲陰冷的悶笑:“我的好弟弟,你何時這般心善了?”
謝寒淵瞳孔驟縮,這一切竟是兄長謝梓淵一手造成。此刻琴聲一響,嵌在骨縫里的刀刃突然集體震顫,鋸齒絞著骨茬往深處鉆,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顫抖。
他反手扣住琴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腕間的舊疤崩裂,血水順著月琴的紋路淌進冰縫,令人觸目驚心。
陳洵眼睫顫動,氣若游絲道:“世子不必管我,我這一身老骨頭,已經不中用了。”
骨骼的劇痛在此刻攀至頂峰。肩后刀刃刮擦骨膜的聲響清晰可聞,謝寒淵低笑出聲,染血的唇貼上陳洵耳畔,嗓音低沉:“您曾說過……商弦羽調可破機關,對嗎?”